初學集·制科(三)

天啟元年浙江鄉試程錄(序一首,論一首,策三道)

浙江鄉試錄序

秋八月,天下當鄉試之期。上俞禮臣請,命編修臣謙益偕刑科左給事中臣謙貞往典浙試。臣等受命惟謹。比至則巡按監察御史臣某,申厲功令,劼毖有加;提調監試則臣某某,蕆事庀物,不愆於素,同考試官則臣某某,相與爇蕭誓戒,而後蒞事。乃進提學僉事臣洪承疇所取士,鎖院而三試之。浙貢士凡九十有七人,先按臣某,以上嗣服改元,疏請廣解額。上可其奏,命以今年貢士一百人,它省皆以次及焉。既撤棘,第其姓名及文之可錄者,鏤版以獻,而臣以職事為其序。

臣嚐讀宋陳亮所上書,以謂吳、蜀天地之偏氣,錢塘又吳之一隅也。而極論當世之人主,據已耗之氣,用日衰之士,難以北向而爭中原。未嘗不三歎於其言。既而思之,我高皇帝既定金陵,即聘四先生於浙。帷幄秘近之臣,皆浙產也。自時厥後,名卿偉人,銘書於太常者,氏名相望,又何耗且衰之-{云}-乎?間嚐原本而論之,自中原之文獻獨傳於婺,又參以東嘉之經制,永康之事功,於是黃溍、柳貫、吳萊之徒,衍其遺學,涵肆演迤,而後彙稡為金華之道德文章。自祥興以後,宋之遺民故老,多在舊國,高風苦節,凜冽於浙河之西東,而後激揚為烏傷、臨海、餘姚之節義。自渡河之志,不獲遂於宗忠簡,而陳亮、王自中之徒,以窮鄉素士,任百年復仇之恥。其志略憤盈,與江潮海氣相為參錯,而後發泄為誠意、新建與於忠肅之勳業。溯有宋建都之初,以迄勝國。浙之賢才之生多矣,曾無補於地氣之耗息、人才之衰盛,而卒以大奮於我明。由此觀之,向之所謂耗且衰者,固其所以癉盈烝發,鍾美於今日者也。詩-{云}-:「誕后稷之穡,有相之道。」我祖宗得人之盛,豈非神之相之也哉?自建州難作,憂時危涕之士,蓋尤谘嗟愾歎於忠肅,恨不得起之九京。而臣等乃以上命取士於浙,得一士於忠肅之鄉,用以敵王愾而振國恥,其亦天之所以助順,而人臣之所有事矣乎?逾淮渡江,以達於浙,問獨松之關隘,指皋亭之壁壘,為之悄然以恐。睹省會之繁華浩穰,想像所謂行都故宮者,為之淒然以悲。然後作而歎曰:吾今而後知,忠肅之功遠也。鎖院之試,衣巾筆牘而至者,四千九百餘人,曰:「是皆忠肅之鄉之子弟也。」摩娑卷帙,焚膏繼晷,夜既向午,燭影熒熒於簾幾間,有風肅然,如聞告語。已事而竣,相顧而不能舍然,咸曰:「庶幾得忠肅其人者而獻之乎?」又曰:「未可知也。」於乎!是未可知也。

臣之於浙也,考諸職方,循覽其鎮山澤藪,則有以徵其地氣。觀乎人文,東南竹箭之美,不可勝用,則有以徵其人才。較之以帖括,取之以糊名,而遂欲得一士焉,以敵王愾而振國恥,所謂有相之道者也。則不得不徵之於神。《詩》不-{云}-乎:「神之聽之,終和且平。」以國家有道之長,列聖扶養之久,而我皇上聰明睿知,閔予訪落,其不忘忠肅於此邦也,神之聽之,可知已矣。自今以往,多士其蹈厲奮發,以王勳國功,永有聞於世,使地氣之息者不復耗,人才之盛者不復衰。而後之人無復有感慨歎息,如陳亮所-{云云}-者,斯我國家之慶,則亦惟神之庸。若夫多士之簡牘,與臣等之心目,皆皇上之所使也,皆神之所憑也。告成事而已,而又何譏焉?然臣聞往者江西之事,浙闈之中,有神告之。是錄也,亦既獻而登之矣,而終未知神之告之者如何也?於乎!敬之哉!於乎!臣與多士咸敬之哉!翰林院編修文林郎錢謙益謹序。

志伊尹之所志

論曰:古之聖賢,公其身於天地萬物,而不以天地萬物與於吾身;公其身於天地萬物,則吾之身即天地萬物也,是之謂無我;無我則至公矣。以天地萬物與於吾身,則有我,有我之人,豈惟養身封己之為病哉?即摩頂放踵,迂其身以為天下,亦所以為私也。是以君子慎所志。射者之有志也,其審固或差以毫厘,而命中必遠於尋丈。士之志,其相去也,豈在尋丈之間而已哉!昔者周子論士之希聖也,曰:「志伊尹之所志。」為說者曰:「周子之言,患人之專以發策決科,榮身肥家,希世取寵為事也。」斯言也似矣,而未盡也。請拾其遺說而略論之。

夫士之以發策決科,榮身肥家,希世取寵為事者,其於取進,若鉤之索物也。持祿養交,以苟歲月,若蠹之食木也,而豈周子之所深患也哉!夫惟有志於聖賢,以榮身希世為恥,而其志之所存有未辨焉,汲汲然以聖賢之學,行其功利之心,則其為患也滋大。不知聖賢之所為汲汲者,汲汲於斯道,而非汲汲於天下也。使聖賢而汲汲於天下,則聖賢之志,亦無以辨於功利者矣。周子有憂之,是故不徒教人學尹,而先教之以志其所志。伊尹之志何志哉?恥其君不若堯、舜,伊尹之志也。一夫不獲時予之辜,伊尹之志也。雖然,以此為伊尹之志,是正所謂毫厘而千里者也。古之聖賢,其汲汲於斯道也,沒身焉而已矣。故曰:「樂則行之,憂則違之,確乎其不可拔也。」樂則有行之之道,而憂則有違之之道,道之在天下如水之行於地,無往而不在,而豈吾所能行之違之者哉!夫如是,故其視斯世斯民也甚切,而其視功名富貴,漠然無所係於我。其自視也大,故其氣足以冒天下,其自任也重,故其力足以運天下;其位置也高,故其地位足以卑天下。今也不然,能樂而不能憂,知行而不知違,汲汲然以天下為事,而我之氣不足以冒之,力不足以運之,地位不足以卑之,則亦眇然天下之一物而已矣。以眇然之一物,而出其心神強力以榰柱天下,天下大而我小,天下重而我輕,天下高而我卑,雜然側出於功利之途,負之而趨,而不自覺也。是故恥其君不若堯、舜,詭遇之徑竇也;一夫不獲時予之辜,功利之郵遽也;五就湯,五就桀,失身者之節傳,而放君竊國者之表識也。此無他,由志之不蚤辨也。志一不辨,而其流至於如是,可不慎歟?伊尹之志何志也?吾所謂汲汲於斯道者也,憂則違,樂則行者也。當其處畎畝而樂堯、舜之道,於光華見其日月,於耕稼見其生民,於東作西成見其時敘,尹固無以天下為也。及其幡然三聘,僇力於伐夏救民也,胥曷喪之時日而光華焉,胥塗炭之民而耕稼而東作西成焉。尹曰:「此吾憂違樂行,進德修業之一事焉矣,而終無所與於天下也。」尹之志若是者,何也?人皆汲汲於天下,而尹則汲汲於斯道也。汲汲於天下則有我,而汲汲於斯道則無我。有我無我之間,辨志之大閑也。由是觀之,則志伊尹之所志者,可知已矣。天地大矣,我於其中,眇然一物也。自有生民以來,聖者創,賢者述,開物成務,興作補救,紛紛浩浩,至不可以算數。其裁成之,則天地之性靈也;其還歸之,則亦天地之能事也。於聖賢也何有?於天地也又何有?而我欲於其中鋪張之以為功名,采緝之以為道德。譬之如繪畫太空,而追逐日景,斯不亦勞而無當乎?憂而違,樂而行,憂與樂非天下,而違與行非我也。堯、舜其君者吾之願,而致君不必己功也。一夫不獲者予之辜,而救世不必己德也。出處可以異道,而行藏可以不相背。惕躍可以異位,而潛見可以不相師。禹、稷胼胝,而巢父可以去而掛瓢。周公明農,而仲尼可以出而旅人。洙、泗之間,述作遍六經,而顏氏之子,可以退而殆庶。如是而後謂之無我,如是而後公其身於天地萬物,而不以天地萬物與於吾身。志伊尹之志者,亦若是則已矣。《易》之《乾》曰:「亢龍有悔。」曰:「見群龍無首,吉。」尹以匹夫而放君,以塚宰而放其君之子,不可謂不亢矣。復政厥辟之後,陳戒而告歸。自耄耋來朝之外,求其一言一事之著見於史冊,不可得也。當是時,尹蓋已復為有莘之野人,舍然無所與乎天下國家之事矣。故其告太甲曰:「臣罔以寵利居成功。」斯其祿以天下而弗顧之心與?斯其為不可為首之天德,知進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歟?凡德之有首,以其有我也。天德無我,故不可以為首。伊尹之處亢而無悔,進退存亡,不失其正,以其無我也。志伊尹之志者,於有我無我之間辨之,則思過半矣。嗟夫!三代以還,豪傑之士以學術亂天下者,大抵學伊尹而差者也。周子深憂之,故曰:「志伊尹之所志。」而即繼之曰:「學顏子之學。」顏子者,簞瓢負郭之人,其流風遺書蔑如也,乃足以上配伊尹,士何必汲汲於天下哉!周子之在宋也,獨抱遺經,以唱不傳之學。先儒以為短於取名,而惠於求志;薄於徼福,而厚於得民;菲於奉身,而燕及惸嫠;陋於希世,而尚友千古。蓋亦孟子所謂夭民者歟!吾觀宋之世,新法之紛爭,雒、蜀之鉤黨,其人亦皆慨然有志於聖賢,恥以發策決科榮身希世為事,而一以有我為主,亢而不知悔,遂幾於相率而禍天下。周子渾然太極之學也,無極而太極,是為群龍無首。其他則轉入於陰陽五行矣。用是以建立事功,標準道術,不能無我,則亦不能以無首。首既見而龍德亦少衰矣。於乎!有我無我之間,蓋學者誠偽之關,而亦世道治亂之幾也。有志於伊尹者,又當以周子為法。謹論。

第一問

問:《天保》之詩,下報上也。故其詩曰:「受天百祿。」曰:「萬壽無疆。」然則古之君子,憂盛世而危明主者,其殆非與?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中興則莫如宣王。《詩》《書》所稱,何其谘嗟告戒,如不終日也?我皇上嗣無疆大曆,服克新祖宗之功德,道揚先帝之末命,天休滋至,億萬斯年。為臣子者,歎欣踴躍,為《天保》之報上,猶恐不及。然或者以謂皇上衝年踐阼,有如成王,而狡夷稽誅,有事攘斥,又仿佛宣王之世。則《詩》《書》之告戒,殆未可廢於今日與!宣王者,中興而怠厥終者也,不足為皇上道。則成王不足法歟!或者又以謂成王之時,周公在前,召公在後,敷陳剴切,極於祈天永命,享國長久,故成王之德業為獨盛。其在今日,所以進《金鑒》而箴丹扆者,亦必有道矣。臣子之愛君也,無所不至。諸士子起於草野,忠愛篤摯,而忌諱之禁,無所關知,其言之無罪也,將以聞於當寧。

《天保》之序不-{云}-乎:「天保,下報上也,臣能歸美以報其上也。」夫福祿壽考,人主之所受於天也。臣子以是歸美於君,取償於不可知之天,以報其上,不已誣乎?盛世之臣子,其愛君也切,而其視天也甚近。其視福祿壽考,全而歸之君也,不啻日用飲食之相須,而仰而責之天也,可以交手而相付。惟其如是,是故其於盛世有不得不憂,而其於明主有不得不危也。憂危之極,自視若父母師保,而畜其君如小子,諄諄告誡,攜手而提耳,不諱危亡,不辟不祥不惡,徑直而不厭累復。以謂福、祿、壽、考,吾之所可索取於天而挹注於人主者,必至於如是而後已也。無報上之心,無憂危之實,而徒為福、祿、壽、考之誦祝,則寺人宮妾之愛其君而已矣。執事當聖明初服,發策諸生,而拳拳以憂危忠愛為問。吾有以知執事之所存矣。昔者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而中興則莫如宣王。成王免喪即政,谘群臣以謀始,不於朝而於廟,然愾然,如祖考之臨之也。一則曰「閔予小子」,再則曰「維予小子」。當是時。嗣天子王矣。卑巽悼閔,情見乎詞,惟恐人之不以孤孩畜己也。曰:「遭家不造,嬛嬛在疚。」曰:「未堪家多難。」譬諸榰一木於危廈,上雨旁風,發作無時,而恐人之去己也。群臣進戒嗣王,曰敬之,曰不易,其言亦危且苦矣。而嗣王虛己以答之,廩廩乎若《洪範》之錫,若丹書之受,而惟恐其有隕越也。考《行葦》以下之詩,所謂君子萬年,幹祿百福者,成周太平之盛,蔑以加矣。而詩人歌之曰:「昊天有成命,成王不敢康。」夫其不敢康也,斯所以為萬年百福者也。宣王承共和之後,興衰撥亂,視成王抑又難矣。其恤民憂旱,中心惻怛,備見於《雲漢》之詩。「耗斁下土,寧丁我躬。」則窮而歸咎於身。胡不相畏,先祖於摧。則迫而告哀於宗祀。其諄諄於昊天上帝之莫我聽,若赴訴者之於長吏,疾聲大呼而冀其湣己也。其閔閔於群公先正,父母先祖,若陷溺者之望徒侶,呼號燥吻而懟其不我援也。致誠而責報於不可知,篤善而求福於不可必。是說《詩》者所謂不知人於鬼神之別,知祈於此而報於彼者也。考《斯幹》之詩,所謂朱芾斯皇,室家君王者,宣王考成之盛,可以概見矣。而詩人序之曰:「遇災而懼,側身修行。」夫其遇災而懼也,斯所以為室家君王者也。恭惟我皇上,誕膺天命,嗣守丕基。日月貞明,神人交慶。宮禁肅清,享祀毖勤。淵嘿臨朝,晬穆御講。可謂有不世出之姿,而將大有為之君矣。草莽之臣,不知忌諱,竊以謂我皇上衝年踐阼,二後在天,遺大投艱,正閔予訪落之日。而東方小丑,作孽於白山、黑水之間,謫見於天,蓋不徒旱魃之為虐而已也。是故以萬年百福誦皇上太平之業,不若以夙夜不敢康誦也;以室家君王祝皇上考成之盛,不若以遇災而懼祝也。皇上誠如成王之不敢康,則《小毖》之求助,將進而為《泂酌》、為《卷阿》,而《既醉》之備五福,不待言矣。皇上誠如宣王之遇災而懼,則《雲漢》之憂旱,將進而為《六月》、為《車攻》,而《斯幹》之頌君王,不待言矣。雖然,宣王者,中興而怠厥終者也。皇上之所師法者,宜莫如成王矣。亦觀於成王之臣所以訓戒其君者乎?召公之誥曰:「監於有夏有殷,肆惟王其疾敬德,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周公作《無逸》,稱殷先王享國長久;文王享國五十年,繼自今嗣王,無皇曰今日耽樂。夫召公之戒歷年也,周公之戒克壽也,非詛祝之口,則殤悼之辭也。非獨自敵以下所不能堪,蓋亦慈父所不忍出之於口,而愛子所不能瑱之於耳者也。周公、召公言之不以為諱,成王聽之不以為迂,孔子刪《書》,又大書而並列之以為萬世法。何哉?人主之所畏者天也,而所狎近者寺人宮妾也。寺人宮妾,未嘗不愛其君也,而愛之不以其道,悅之以聲色狗馬,縱之以沈湎叫號,教之以燕安怠惰,惑以喪志,陰陽交爭,其不至於夭折者無幾也,又其甚而國運隨之。則是人主之福、祿、壽、考,上制於天,而下制於寺人宮妾也,甚矣寺人宮妾之足畏也。古之君子知其然。其於君也,震動之以祈天永命,磨切之以荒寧耽樂,使之上畏於天,而下畏於寺人宮妾。祈天享國之訓,聒呶於耳,而清明強固之益,叢集於躬。《天保》之臣,所以報上者,如是而已矣。皇上固今之成王也,公卿大臣,亦有以周公、召公之訓陳於左右者乎?夫以匝歲之間,鼎成相逮,天地閉塞,嚴霜夏零,以時序言之,蓋亦日窮於次,月窮於紀,星回於天,數將幾終而更始之會也。皇上初服,於曆為孟春,於律為泰簇,於卦為《乾》之九三,去凝陰沍寒之時,猶未遠也。陽氣蒸而易渝,土脈發而易眚,不可以不戒也,不可以不慎也。宋臣蘇轍,當元祐之初,嚐論成王之壽考,以為周公輔導之功,而又深致戒於醫和之語趙孟者。然則房中之樂,應門之刺,殆未可以為迂而忽之也。是故燕私不可以不謹也。宋真宗欲與後宮遊內庫,章穆後曰:「婦人之性,不能無求。」府庫,國家所以養六軍,備非常也,不宜濫耗之。是故賜予不可以不節也。大婚之後,阿母未就於外舍;燥濕之勤,封爵求加於小君。祖宗之典例,未之有也。夫野王之封,楊震之所力爭也。山陰之封,左雄、李固之所極諫也。今事雖寢格不行,得無為幹政市恩之漸乎?是故恩幸不可以不裁也。凡此皆大臣之所當朝夕納誨,而皇上之所當日慎一日者也。然其端在於畏天,而其要歸於愛身。蘇轍有言:「知道而後能愛身,知愛身而後知愛人,知愛人而後知保天下。」斯言也,非轍之言,而周公、召公之言也。祈天永命恒於斯,享國長久恒於斯,在公卿大臣善為愛君計,無使寺人宮妾之愛得以勝之而已。夫以人主之尊,推極而上之而有天;自人主以下,累而下之,不可算數,而後有寺人宮妾。乃寺人宮妾,遂能與上帝參制人主福、祿、壽、考之柄。以成王睿聖之質,周公為師,召公為保,左右夾侍,殫竭其丁寧告戒之力,而後乃慬而勝之。於乎!亦已危矣。吾學《周禮》,內臣自內小臣以下,女宮自世婦以下,皆統於天官。而內宰之職,掌閣寺之版圖與其政令稍食。自內宮以下,皆掌教以陰禮,周公為師,位塚宰,則內臣女宮,皆其禁令政教之所及也。惟禁令政教可以及於內臣女宮,故其嚴重之體統,足以壓服宮府,而忌憚操切之辭,不至扞格於人主之左右。此周公建官立法之深意,而致太平作禮樂之本原也。宋真宗之時,文彥博叱內侍史志聰曰:「爾曹出入禁闥,不令宰相知人主起居,吾行斬爾矣。」宋之宰相,其威重行於近侍若此。而今何獨不然?生竊願公卿大臣深惟先帝仍幾之言,仰思宗社付托之重,引師保之大義,考周官之遺法,繹蘇轍之危言,而仿文彥博之故事,如是而皇上之福祿壽考,不遠過於成王,而《天保》之詩不作,吾不信也。生也率意以復明問,幹犯忌諱,不為不多矣。雖然,丹扆《金鑒》之規,忠臣碩輔之職志也。負暄采樵之獻,田夫孺子之所有事也。其愛君不同,其不比於寺人宮妾則一也。執事所謂言之而無罪者,此也。謹對。

第三問

問:史以事辭勝,亦兼道與法而有之。夫斷木為棋,捖革為鞠,亦皆有法焉,而史其可以無法歟?近世之論者,侈言古文,曰:「遷、固而下無史矣,歐陽氏之《五代史記》,君子深歎焉,以謂可與遷史同風。」其信然與?宋、遼、金三史,修自勝國;《元史》修自聖祖,編綴叢雜,卷帙浩煩。其間國統之離合,紀載之得失,亦可得而悉數之歟?明興二百五十餘年,文人獻老,亦多言史事矣,而迄無成史。萬曆中嚐開局纂修,未幾報罷。使名山之藏有聞,石渠之業不輟,則本朝之史,遂可跨唐、宋而上之歟?天子初踐阼,既命纂修兩朝《實錄》,留心史事,甚殷盛也。誠欲網羅十廟之書,勒成一代之史,草創潤色,若何而可?宋以後四史,識者謂當亦隱括芟削,以附歐陽氏之後,不識可歟?諸士子學知古今,於筆削之義,蓋竊取之久矣。其以所聞,悉著於篇。

嚐竊聞史家之法矣,以一代為經,以一代之事與人為緯。何言乎其經也?創守治亂,興廢存亡,升降質文,包舉一代之全史者是也。何言乎其緯也?律曆禮儀、河渠食貨,其事不一,而一事亦有首尾也;公侯將相、賢奸順逆,其人不一,而一人亦有本末也。以言乎經緯錯綜,則一代之事,襞裂為千百,而千百事之首尾,不出於一事,一代之人,臚傳為千百,而千百人之本末,不出於一人。所謂一事一人者何也?吾所謂創守治亂,廢興存亡,升降質文,包舉一代之全史者也。匠人之營國,縣地視景,規方既定,則左祖右社,面朝後市,舉不出其經營之內。遷、固之史,所以度越百代者,如是而已。自晉以後,變尤多而其文益下。奮乎百世之下,斷然以古人為法,而後世有所準繩,則無如歐陽氏矣。歐陽氏之作《五代史記》也,上下五十餘年,貫穿八姓十國,事各有首尾,人各有本末,而其經緯錯綜,瞭然於指掌之間,則史家之法備焉。本紀以謹嚴為主,而瑣事靳語,於《家人》《雜傳》發之。朱梁之家事,見於《家人傳》,所謂不可道也。唐莊宗弑而書崩,而其事詳於伶官傳,諱而不沒其實也。晉出帝之北徙,詳於《家人傳》,而谘爾子晉王之冊,著於《四夷附錄》,為中國諱也。有列傳以為之區分,有雜傳以為之隱括。而《一行》之次於死節死義也,所以勸忠也。唐六臣之次於《一行》也,所以恥六臣也。《義兒》《伶官》次於《六臣》,而《雜傳》又次之也,所以著類也。上下五十餘年如一季,貫穿八姓十國如一國,舉其一二,其全書可知也。以歐陽氏之史法,考之遷、固,若合符節。而其文章之橫發旁肆,與太史公掉鞅下上,則又其餘事焉矣。世之君子,侈言古文,曰:「遷、固以下無史。」又曰:「歐陽氏之史,歐陽氏之文而非《史》《漢》之文也。」彼固不知文,又安知史?不知太史公,又安知歐陽氏哉?文中子不-{云}-乎:「昔聖人述史三焉。六經、史之祖也。左氏,太史公,繼別之宗也。」歐陽氏,繼禰之小宗也。等而上之,先河後海,則以六經為原;等而下之,旁搜遠紹,則以歐陽氏為止。此亦作史者之表識,而論史者之質的也。五代以後,則又有可得而言者矣。國統之離合,昔人辨之者眾矣。元人修端之議,以謂當以五代之君,通作南史;遼兼五季前宋為北史,建隆至靖康為宋史,金、源與南宋為南北史。夷狄之臣,尊胡虜而卑諸夏,無足怪也。近世儒者之論,則謂當以宋統遼、金,如劉、石、符、姚之載記,盡削帝諡陵號,以比四夷稱子之例。又欲刊落蒙古一代之史,附於帝昺既亡之後。此又非通論也。當勝國修三史時,正統之論,喧呶史局。揭傒斯曰:「莫若厘為三史,而各統其所統。」眾論乃定。我太祖高皇帝曰:「元有國一百六十二年,國可滅,史不可滅。」大哉斯言,萬世不能易也。然則國統之離合,蓋可以無辨矣。以紀載之得失言之,宋以下四史,其文辭爛然可觀。而金史敘南遷喪亂之慘,記劉祁論相之辭,亦古者良史之遺志也。獨於史法,皆不能無憾焉。史之有本紀,一史之綱維也。今舉駁雜細碎誌傳所不勝書之事,羅而入之於本紀。古之為史者,本紀立而全史已具矣;今之為史者,全史具而本紀之規摹猶未立也。發凡起例,舉無要領,紀事立傳,不辨主客。互載則復累而無章,迭舉則錯迕而寡要。此三史之同病也。《宋史》在三史中卷帙最多,而闕略亦不少。如《韓琦傳》不載儀鸞司撤簾之事,《狄青傳》不記與曾公亮論方略之詳,考一代家傳別錄,有不可勝書者矣。又如史彌遠之傳,但序官閥,兼載奏章,而末綴數語,謫其奸邪。首尾兩截,褒刺失據,不已疏乎?作史者既無要領,則紀載不得不煩。凡竄身邊事,掛籍黨人者,人立一傳,浩如煙海,而才人志士,參列其間者,類皆冒沒於枯竹汗簡之中,不已傎乎?秉筆之臣,身在勝國,有島夷索虜之嫌,內夏外夷,安攘恢復之大義,皆未敢以訟言。至於靖康之流離,淳熙之屈辱,皆沒而不書,則何以著臣虜之羞,嚴事仇之討乎?它如崖山之故事,桑海之遺錄,與宋之遺民故老,哭西台而樹冬青者,一切抑沒而不書。雖曰定、哀多微詞,不已過乎?此《宋史》之失也。《元史》成於洪武二年,元統已後,續成於三年。自開局以至削稿,皆不過五六月而已。國初禁網促數,多所忌諱,而又限之以條例,要之以時日,焚膏宿火,僅而成書。非有老於文學,熟諳掌故,如宋、王二君子總領其事,欲成一代之史,何可得也?然僅可稱稿草而已。其初進之表,所謂往牒舛訛之已甚,而他書參考之無憑,雖竭忠勤,難逃疏漏者,蓋實錄也。此四史得失之梗概也。明興,至嘉靖、萬曆之間,談史者紛如矣。以鄭端簡之博雅,其論讚可比於陳壽,而才識遠不逮於歐陽,又況於所謂侈談古文者,其於史家之法,概未有聞焉者乎?萬曆中以閣臣之請,開局纂修,未卒業而報罷,論者惜之。雖然,令南充不死,史局不罷,一代之成書,遂可淩唐、宋而上之乎?於乎!此非生之所敢知也。以二百五十餘年之久,日曆起居,因仍往事,暐軒上計,弗詢郡國,一旦欲貫串掌故,羅覼放失,蓋已難矣。其尤難者,則無甚於國初。《秦楚之際》,太史公有《月表》矣,係楚於秦,所以係漢於楚也。龍鳳之於我明也,高皇帝未嘗諱也,而載筆之臣諱之。今其事若存若亡矣,即不必列之世家,亦當存以《月表》之法,而誰與徵之?偽周之事,一時遺臣故老,如陳基、王逢所紀載,皆鑿鑿可據,而考之《元史》、國史,無論事實牴牾,即歲月亦且互異。基與修《元史》,非見聞異辭者也,而又使誰正之?至於鄱陽代溺之事,青田牧豎之言,傳訛增益,其誣較然,而至今未有是正者也。生以為史未可輕言也。誠有意於史,則亦先庀其史事而已。司馬光修《資治通鑒》,先使其僚采摭異聞,以年月日為叢目。叢目既成,乃修《長編》。漢則劉攽,三國至南北朝則劉恕,唐則范祖禹,《通鑒》之有《長編》,所謂先庀其史者也。今之《會典》,古之《六典》《會要》也。《唐六典》為卷僅三十,一代之典章備焉。今不可及矣。唐、宋《會要》,皆不可得見,獨元朝《經世大典》出於虞集輩之纂修者,仿《六典》之例,分天、地、春、夏、秋、冬之別,凡君事四:曰帝號、帝訓、帝制、帝系;臣事六:曰治典、賦典、禮典、政典、憲典、二典。讀其序錄篇目,其義例井如也。仿而為之,而書誌之事舉矣。宋人《琬琰》之錄,彙聚家狀別錄,以備采擇。而元人蘇天爵《名臣事略》之輯,先疏其人而件係其事,自魯國、淮安以迄於司徒文正,有元一代之人物,薈撮於數卷之中。今所傳獻徵諸書,足汗牛馬,以方天爵之書,蔑如也。仿而為之,而列傳之事舉矣。此所謂庀史事者也。若夫史法,則存乎其人而已。李翱有言:「唐有天下,聖明繼於周、漢,而史官敘事,曾不如范曄、陳壽所為。」以盛明之世,蓬山芸閣,比肩接武,豈無歐陽氏者奮筆其間,而徒如李翱之憤懣於唐乎?則亦待其人而已矣。明問又謂宋以後四史亦當隱括芟削,以附歐陽氏之後,此格論也,然而其任益難矣。曾子固為《南齊書目錄序》曰:「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為之者亦必天下之才,然後其任可得而稱也。」是故能會通一代之事者,其中能囊括天下之事者也。能銓配一代之人者,其中能包裹天下之人者也。譬之匠人,縣地視景,其目力絕出於都邑之外,而後可以營建都邑。不然,雖審曲面勢,窮老盡氣,亦謂之眾工而已。愚生伏習章句,見不出衣魚壁蠹之外,何足以知史事?輒因明問,而述其舊聞如此。執事者其進而教之。

第五問

問:世之言兵法者皆宗黃帝,所謂餘奇為握者是已。然又以謂或本於八卦,或出於井田,其說可得而詳歟?三代以下,如諸葛武侯之於蜀,李衛公之於唐,皆以善陣名,皆有合於握機之遺法與?說《詩》者以《常武》之詩為先王用兵之法。夫兵之有法,聖人所以仁天下之具也。以有兵勝無兵,以有法勝無法,是不可以不極論也。東師之出,蓋累年矣。敗兵蹙地,疲民費財;其為禍不可勝言。然至於今,尚未知所御者何兵,所用者何法也。善療疾者,視病而處方。遼左之事,既以無法敗矣。今欲療之,其方安出?握機之法,在近代猶多用以取勝,此亦已試之方也。今何以置不講歟?《易》之《師》曰:「師貞,丈人吉。」又曰:「師出以律。」師之以律,兵法也。而丈人,用法之人也。然則握機之法,亦有待其人歟?諸士子投筆而歎,其有日矣,盍為我條疏之。子言之:「我戰則克。」則亦安得曰「未之聞也」而已哉?

兵法之作也,其聖人所以仁天下之具乎?昔者淳樸漸散,聖盜並起。聖人知天下之不能無疾病也,蜇吻裂鼻以嚐百草,而《本草》興焉。知天下之不能無爭戰也,仰觀俯察,以制八陳,而《握奇》興焉。《本草》所以療病也,《握奇》所以療亂也。用兵而不知法,是欲治病而不用藥也。諺有之曰:「學書紙費,學醫人費。」建州之事,其為人費也亦已多矣。則或診視之過,而醫國者之有未審也。敢因明問而妄言之。夫《握奇》之法,傳於世者,十九言而已。以《易》象言之,天圓而地方,八卦相重,是故天地風雲龍虎鳥蛇,八卦之方位也。以井田言之,井九百畝,其中為公田,數起於五,成於八,是故四為正,四為奇,餘奇為握奇。井田之規制也,以《周官》考之,萬有二千五百人以為軍,萬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皆所謂餘奇為握者也。大司馬以農隙講武事,教眾庶,修戰法,而漢武帝命霍光習陣法於未央,皆是法也。自時厥後,諸葛武侯用之於蜀,李衛公用之於唐。武侯之衍為六十四也,其法一變,而餘奇為握者不變也。豈其妄作,文本《河圖》,薛仕隆之所以讚八陣也。衛公之改為七軍十二辰也,其法又變,而餘奇為握者不變也。握機握奇,本無二法,衛公之所以對太宗也。蓋古今兵法,已盡於十九言矣。而十九言之變,不可以勝窮。天有衡,地有軸,前後有衝,握奇之定位也。先出遊軍定兩端,握奇之大用也。四頭八尾,觸處為首,應敵之勢也。陣間容陣,隊間容隊,束伍之法也。故曰:「此兵法之祖也。」張文潛之說《常武》也,以為先王之時,用兵之法,以戰以守,可以概見。不留不處,兵尚神速,且省費也。王舒保作,舒者,不竭士力以爭利,保者,依水草丘陵以為固也。如飛如翰,《管子》所謂有飛鳥之舉,善超高也。如江如漢,所謂有積水之洋,善守下也。固如山之苞,止營壘也。順如川之流,行部伍也。赫赫為弱,外誘敵也。翼翼為飭,內謹法也。於乎!兵者,先王所以止殺,而非所以教殺也。《司馬法》曰:「不加喪,不因凶。」所以愛夫其民也。冬夏不興師,所以兼愛民也。夫敵之民猶愛之,而況於吾民乎?我勝而人敗,猶不忍於盡敵也,而忍於取敗而自盡乎?先王知兵之難弭而殺之不易止也,徒使之劍戟擊撞矛盾支柱而不示之以法,所傷實多,是故作為兵法以教民。吾所謂天衡地軸前衝後衝之法,語其精微變化,士君子未必曉暢;而就其行列坐起,左右共命,則伍兩卒聯之人,固已如服之便於身,而器之習於手矣。居而為壁壘,出而為行陣,勝而不驕,敗而不亂,我有《車攻》薄代之能,而天下寡伏屍流血之禍,用此法也。故曰:「握機者,先王仁天下之具也。」東事之殷也,於今五年矣。徵兵數十萬,而不知所召募者何兵也?屯兵四五年,而不知所教練者何法也?聚而豢之,則如列芻靈;委而頓之,則如捐土梗;縻而爛之則如刲羊豕。竭海內之力,驅內地之人,延頸重足,雁鶩行列,以膏奴之鋒刃。比其盡也,又牽率而請益兵。我之兵有盡,而奴之鋒刃無厭,則是豈可為長計哉?耶律淳之伐金也,旌旗戈甲,綿互如銀山。阿骨打剺面一呼,拉然而頹,兵固不在多也。王翦之破楚也,日夜飲食,撫循其士卒,至於投石超距而後用之。令不計其士之可用,而徒曰非六十萬人不可,則翦豈知兵者哉!以有兵勝無兵,以有法勝無法,古之訓也。故曰:「有制之兵,無能之將,不可敗也。」往者女直棄靺鞨,渡易水,並遼躪宋如反手者,以其兵法習而什伍連坐之令嚴也。其後用拐子馬搗中堅,張兩翼,略如翼虎陣之法。奴今蓋猶襲用之,而我顧不知也。彼有法,我無法,則是彼有兵而我無兵矣。不此之講,而徒曰增兵者,何也?人言遼之陷也,川、浙之兵猶殊死血戰,結陣相向,奴酋憚之。夫浙兵之束伍,戚繼光之教也。川兵之力戰,劉顯之遺也。今不問其所以能戰,不恤其所以徒死,讙然合喙而稱之,是無以異於從旁而觀劇者也。於乎!東方之受病,可謂深矣。當撫順之失,悻然以用壯為事,戰而不知所以戰也,我是以有渾河四路之衄。及四路之敗,靡然以用兵為懲,守而不知所以守也,我是以終有遼陽之沒。譬之治病者焉,君臣佐使,惛然而莫辨,寒熱溫涼,交手而雜投,其不至於殺人者無有也。靖康之事,葉適以謂不戰而敗,不守而亡。今之河東,已不幸而類之矣。既敗而後策戰,既亡而後圖守,則非反其所以敗而易其所以亡,固不可也。夫遼何以不守?以其不戰也。遼之兵何以不戰?以其無法也。向者懲渾河四路之敗,欲屯聚二十萬眾,緩則畫疆而守,急則嬰城而守,而不復以進戰為事。是故開原陷,退而守沈,沈陽陷,退而守遼。今已畫河西而守,彼有進,我無退矣,其勢不得不戰。而議戰不得不力懲於向之無法。今夫握機之法,余子俊以之平瓦剌矣,王守仁以之平寧藩矣,王驥師其意,以創什伍之法,亦以之征麓川矣。其事皆在近代,非遠而不可稽也。吳璘立疊陣法,諸將疑之。璘曰:此古束伍令也,得車戰餘意,無出於此。」戰士心定,則能持滿,敵雖銳,不能當也。璘以一軍破金人貫戰之老酋,其所謂戰士心定,敵不能當者,此古人用法之妙也。為今之計,宜急用知兵之將,簡汰老弱,遺去傷殘思歸之士,得精卒二三萬人,益以江、淮習流之卒,與川、浙、畿輔蹶張佽飛之徒,本握機之意,用束伍之法,刻期教練,自成一軍,以文臣知兵者監之。奴若來,厚集以待之;不來,則四出以擾之。使奴知我有兵可戰,而我亦知有戰可恃。所以守河西而窺河東者,計無要於此。若不知出此,徒日夜徵兵益戍,老師費財,以頓兵進取為名,而以蹙地退守為實。無法必不能戰,不戰必不能守。遼陽既失,退守河西;河西有事,退守何地?此可為痛哭流涕者也。《易師》之初六曰:「師出以律,否臧凶。」師之有律,兵法也。人徒咎渾河之冒進,四路之喪師,以謂失律之凶,而不知遼事之否臧,咎不在戰,而在於不戰而圖守,有兵而無法也。東方之病亟矣,求已試之方,而收瞑眩之效,在醫國者審視之而已。師之彖曰:「師貞,丈人吉。無咎。」王弼曰:「丈人,嚴莊之稱也。」為師之正,丈人乃吉也。子言之:「我戰則克。」必也臨事而懼,好謀而成。由此言之,行師之人,嚴莊之丈人也。行師之事,戒懼好謀之事也。有黃帝、風後之人,則可以制法;有武侯、衛公之人,則可以變法;有師貞好謀之人,則可以用法。說以使民,民忘其勞,東山之盛也。雖絕成陳,雖散成行,其眾可合而不可離,名曰父子之兵。孫、吳之制也,握機之法,未有不待其人而行者也。聖天子神武不殺,以常德而立武事,所謂丈人、元老者,殆將必有其人焉。生也呻其占畢,羅兵事於故紙之上,譬之庸醫按軒、岐之成書處方而視病,豈不或驗,以進於秦越人之前,多見其不知量也。於乎!遼左陷沒以來,蓋亦有瞪目拱視,謂蹙國可置,而狡夷不足憂者矣。唐周鼎失沙州,州人胡服而臣虜,歲時祀父母,衣國中之服,號慟而藏之河。廣武,梁故時城郭未隳,龍文城耋老見唐使者,拜且泣曰:「頃從軍沒於此,朝廷尚念之乎?」中國而不念河東則已;中國而猶念河東也,其亦可以深思而早計之矣。夫庸醫之診病也,一言而中,則病者改容而聽之,何也?以為庸醫不足信,而諱疾忌醫者,其病必不可為也。執事者以生言為如何也?

初學集/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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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十一

外制一(並序)

外制集序

前代學士院掌內制,舍人院掌外制。國朝兩制皆屬翰林,設中書科,就翰林承草登軸而已。太祖嚐言翰林鮮人,制誥多自作。今內閣尚有存者。詞意諄重,足以仰見聖祖審慎職司,儆勵臣工之至意。成祖始掄七人入內閣,備顧問,兼司兩制。孝宗時,李文正公以侍郎入閣,專管誥敕。嗣是皆以尚書或侍郎兼閣學專管,可謂極重矣。然文正諸公文集,皆刊落制詞不載。或謂綸紼尊嚴,不當錯置別集;或謂館閣隆重,無暇簡點文字。理或然也。正統以後,迄於正德,簡牘相沿,郎吏胥史,可以按籍繕寫,王言遂為故紙,而代言之任日輕。嘉靖中,天子雅意右文,每與相臣言祖宗任翰林故事,推舉翰林春坊官入管誥敕。於是瞿文懿、高文襄之流,訓辭爾雅,彬彬可觀。久之而增華加厲,鋪張藻飾,予取予求,無復體要。代言之任重,而王言則未嘗不輕。萬曆初,江陵特疏駁正,以君諂其臣為譏,申飭嚴厲,而迄未能止也。,少師高陽公以宮庶領外制,創為嚴切典重之文,援據職掌,諄復訓誡,闡潛德,章壼儀,鄉里婦孺,纖芥畢舉。於是制誥之體,粲然一變。余以史官承乏。從公之後,大端皆取法於公。而參酌質文,規唐、宋,則竊有微指焉。余謝事不及十年,而制誥之文又再變矣。常袞不-{云}-乎:“其文流則失正,其詞質則不麗。”夫質而不麗,非吾之所逮及也。近代之流而失正者有二:抽黃對白,肥皮厚肉,其失也靡;標新豎異,牛鬼蛇神,其失也纖,靡之與纖,其受病於卑俗則一也,然而世之病之者則寡矣。嗟夫!以余之老於史局,在著作之庭,又幸附通儒元老之後塵,不能洗心竱力,明綸旨之典要,定後作之章程。而所謂流而失正者,在後於餘者乃滋甚。豈餘之不肖,不能障狂瀾而東之,顧反為之掘泥而揚其波乎?權載之曰:“使盛聖之文明,不登於典謨訓誥,罪在菲薄。”余誠無所逃罪也矣。

歸田多暇,發向所作制草而閱之,顏面墳赤,愧汗交下。錄為十卷,櫝而藏之,且略述代言沿革升降之概,以敘於首。間一省視,庶可以知余之有罪,而長遺恨於斯文也。十二月十六日,常熟錢謙益序。

皇后冊文(掌外制日恭撰)

維,歲次辛酉,四月壬申朔,二十八日己亥,皇帝制曰:“朕嗣服守成,側身思永。”纘兩朝億萬年之令緒,在余一人;奉二祖十一宗之享嚐,惟末小子。言念基圖之重,敢謀宮室之安。乃左右弼臣,宗伯副貳,暨大夫宗婦,道揚末命,祈協神民,咸曰眇躬不可以不承,中宮不可以無主。仰稽俯詢,先誌後占。擇建賢明,宣理陰教。若時元吉,正位黃中。國有故嘗,余敢弗率。谘爾張氏,博厚配地,淑哲伣天。上應張星,主太廟明堂之位,下臨角亢,葉後宮軒轅之占。文定厥祥,天作之合。嘉典大備,祖考有聞。乃特遣使持節,以金冊金寶,立爾為皇後。於戲!閔三年在疚之時,思三日嗣親之禮。母儀不遠,溯遺範於兩宮,內治惟艱,佽我將於九廟。惟爾之讚奏予治,效關雎之進賢;惟天之右序予家,篤螽斯之衍慶。服我彝訓,惟乃之休。

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劉一抃授光祿大夫

制曰:朕嗣守基圖,祗承鼎革。受遺緒於祖考,我成功;念嗣德於眇躬,惟予報誥。永言顧命,曰有藎臣。深惟弘濟之艱,敢後勤勞之獎。式涓穀旦,播告路朝。具官劉一,四氣均和,五行鍾秀。學足以謀王體而斷國論,材足以亮邦采而熙天功。綿歷禁塗,休有譽處;暨茲登用,自我先皇。甫膺恤宅之知,遽道憑幾之命。保全涼昧,奠此危疑。秘殿應門,力捧繼離之日;高文典冊,載宣重巽之風。雖參預機務之間,實首任安危之寄。在昔周家綴衣之命,太保俾爰;以及宋室撤簾之功,上公定策。肆我陪輔,奮為宗功。自非謀國而後身,孰能沉幾而先物?矧余垂拱之日,尤資輔弼之臣。若占以決疑,賴屋楹而任重。是用參華槐位,晉陟鼎司。重以訓辭,著之冊府。特授爾階光祿大夫,錫之誥命。於戲!天子王矣,爾將稽首以揚言;股肱良哉,余乃敷心而歷告。閔一人之在廟,恤我無疆;答二後於在天,暨其有比。有常德而立武事,正朝廷以正百官。永承於休,往篤爾烈。

妻徐氏贈一品夫人

制曰:夫婦之義,比於君臣。艱難勤瘁以相成,而死生契闊以相恤。今吾陪輔,宣力王家。漏澤下泉,及爾同室。循念終始,良用愾然。具官劉一燝妻累贈夫人某氏,教成師氏,歸於德門。有《雞鳴》儆戒之心,有《葛覃》浣濯之德。命之不永,中道棄捐。當綸扉夙夜之時,溯蓬蓽辛勤之日。絲麻菅蒯,眷彼勞人;黽勉有無,有懷國恤。心之憂矣,何以告之?茲加贈為一品夫人。我有寵章,賁其終始。尚為觀於家國,亦有聞於冊書。

曾祖廷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記》曰:“天降時雨,山川出雲。維嶽降神,生甫及申。”古之人崇重輔相之臣,原本於神天,而歸功於五嶽,若此其極也。又況於其曾祖王父,淵源自出者乎?劉某乃具官某之曾祖父,潛於丘園,躬有善行,劬躬燾後,再世而顯。至於曾孫,作吾良弼。鼎革之際,忠勳茂著。余曰:“惟乃曾祖王父,佑啟後人,若泰山之出雲雨,若五嶽之降神靈,原深祉厚,不可以不顯。”是用特贈具階官。於戲!袞衣繡裳,有事家廟。其致朕命,詔於有神。爾祖爾思,可以教忠。來享來覲,可以觀德,於戲休哉!

曾祖母陳氏贈一品夫人

制曰:乃者即位改元,頒布恩賚,均慶方夏,漏澤泉壤,所以勸臣勞而敦孝治也。矧予良弼,逮受顧命,自祖以上,內外媲德,其可忘哉!某氏乃具官某之曾祖母,儀法在躬,作嬪令族。陰教純備,含德弗耀。用能使其後昆,丞弼我國家,以有聞於世,淵源深長,肆余寵嘉之。茲特贈為一品夫人。於戲!鄉里婦孺,晦昧百年,翟茀副笄,詔於幽穸。國恩至是,可謂隆矣。惟爾其服享哉!

祖士沃累贈資政大夫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昔楊、袁二氏,為東京名族,德業相繼,史傳稱之。然其祖父,或以歐陽尚書教授鄉里,或以孟氏《易》起家為令。世學所開,必有其自,或原或委,豈偶然之故哉!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祖父,經明行修,夙夜強學。一畝之宮,終焉以老。畜積演迤,遺經粲然。及子而顯,至孫而大。肆吾輔臣,被服舊德,書載筆,宣力政府。一經之詒,百歲之樹,光華蕃衍,顧不休與!是用加贈具階官,服我休命,益大爾家,無俾楊、袁專美於漢。

祖母何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為吾政事之臣,所以崇大其祖先者備矣。惟將相能致備物,家廟有嚴,宗祖具享。而於王母無所加命,烝畀之義,何以上及於祖妣也哉?累贈夫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恭儉肅祗。寬仁慈惠。克媲君子,以昌厥後。山澤氣合,而百物以生;律呂位同,而五聲葉應。再世之後,莫之與京。和鳴鏘鏘,發祥有自。茲加贈為一品夫人,饋享用加,典禮為稱。尚其幽穸,知享此榮。

父曰材原任陝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累贈資政大夫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人才之生,必有原本。如采珠玉,以供服御。如植杞梓,以備器用。國既養之累朝,而家亦培之奕世。今吾元臣,曰惟舊德。名德重光,保世滋大。推本所自,余用歎嘉。原任具官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風操廉辨,訏謨經遠。執持之節,著於郎署,馳驅之略,效於邊陲。而命不永年,位不償德。篤生三子,蔚為民譽,肆我陪輔,遂秉國成。朕毗倚顧命之老成,循覽國家之故事。為榱為棟,胥本一木之材;若梓若漆,咸預百年之用。眷惟堂構之崇高,追溯淵源之深長,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溯設官之初意,內外咸正中書;稽加命之舊章,公孤皆由歷考。追以命汝,用嘉有子。傳之史冊,惟良顯哉!

母楊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朕嗣大歷服,得名世之士,以保余於多艱。余嘉乃績考,次其家世,於稽其內則母儀,艱難勤苦,可以觀感。余愾然念之。贈夫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言有物則,行應圖史。相夫子於盛年,則冰檗有聞;撫諸孤於稚弱,則荼苦無間。恒其貞德,終為母師,肆我藎臣,弼余初服。惟此泣涕受遺之日,何異號呼誓死之時。旋觀屯難之餘,尚識艱貞之自。茲加贈為一品夫人。昭我管彤,著於國史。庶幾令名與子俱傳於天下。

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韓爌授光祿大夫

制曰:惟上天之降割,我成功,惟勱相之有人,保予衝子。昔者宅憂翼室,周王垂答拜之文;定策兩朝,宋代厚元勳之報。閔余小毖之始,無競惟人,肆我大賚之恩,若古有訓。載蠲剛日,敢告治廷。具官某,道亞黃中,文稱白賁。世家有舊,勵王臣之匪躬;王國克生,應天民之先覺。飛華夷路,為文學侍從之臣;抗志丘園,蹈易退難進之節。出處一致,望實兼優。乃平進於詹端,遂擢參乎揆席。念先皇仍幾之托,夙夜在公;當眇躬受同之初,疑丞不貳。推同心而調鼎,允葉規隨,若昆命於元龜,相資謀斷。毅然懷體國之色,弼予一人,俞哉有讓德之風,間於兩社。朕用嘉止,時乃之休。是用晉秩地官,洊登宮保。仍兼秘閣之直,對司魁柄之尊。特授爾階光祿大夫,錫之誥命。於戲!以嗣服之多艱,屬邊陲之有警。內以乂安百姓,外以鎮撫四夷。若滉之領度支,北軍為之氣壯,若琦之任經略,西賊於焉膽寒。體一人仄席之思,雪四郊多壘之恥。無荒朕命,永世有辭。

妻楊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夫婦之義,比於君臣。國有夾介之勞,眷惟舊德;家有賢明之助,無間死生。具官某妻累贈夫人某氏,蔭藉高華,操持雍肅。奉元臣之家教,故環佩有常聲;習夫子之閫儀,故珩璜有茂矩。擬箴圖於《七誡》,蔚矣管彤;佐膏火於三餘,居然賓友。大命不淑,德音永存。茲加贈為一品夫人。於戲!媲美大家之風,沒而不朽,正名小君之禮,死其有知。

繼妻楊氏加封一品夫人

制曰:人臣之事其君也,有坤道焉,女子之事其夫也,有相道焉。蓋無成有終,德本相葉;而疏榮從貴,禮亦交並。具官某繼妻累封夫人某氏,禮含文嘉,則成巽順。應歸妹其娣之吉,屍有齊季女之賢。相我元臣,葉於令德。負屏儆戒,在幹戈逆子之時,脫珥辛勤,為吐哺進賢之助。宜有便蕃之錫,以垂燕譽之光。茲加封為一品夫人。於戲!爾熾爾昌,咸有大君之命;不求不忮,允為小君之儀。

曾祖霐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宋制不-{云}-乎:古之君子,有種德於百年之前,而待報於數世之後者。”此為司馬光之曾祖言之也。有宋丞弼之家,褒顯其上世者多矣。而司馬氏獨著,豈非以其人之故哉?韓某乃具官某之曾祖父,孝友純備,文質渾全。如山川之出雲,不見其跡,如珠玉之利物,莫言其功。天不我欺,三世而顯。作我陪輔,實惟曾孫。是用特贈具階官。於戲!爾尚佑爾孫子,記於功宗,毋俾司馬,專美有宋。爾從與享,其未艾哉!

前曾祖母蕭氏贈一品夫人

制曰:宗廟之數,諸侯以五。今吾大臣,追命及其三世。蓋不惟丘園之賁,得以有聞;而閨門微曖之德,亦茂著焉。此或古制所未逮也。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曾祖母,儀法夙嫻,綺紈不御。處家人而口無誶語,憂宗祀而目以喪明。德孰懋焉?人無知者。惟聞孫作我良弼,故積慶著於後昆。誰知婦孺之沒身,乃有休光於長夜?茲特贈為一品夫人。惟靈在幽,尚克膺此。

曾祖母郭氏贈一品夫人

制曰:為吾股肱之臣,所以上逮三世,而賁及其閨門者,可謂至矣。乃其發祥所自,如水木之有本源,報必有初,豈可忘哉?某氏乃具官某之曾祖母,組告虔,賓祭祗飭。以弗無子,是徵禖祀之祥;施於曾孫,式啟功宗之望。於戲!億之三子,咸秉國成;琦之再世,繼參大政。眷惟昭代,亦有世臣。自非韓吉之相攸,疇與纘戎而受命?茲特贈為一品夫人。服我休命,益大爾家。

祖玻先贈資政大夫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詩》有之:“韓侯受命,纘戎祖考。”古之人主,錫命於其臣,未有不追崇其先德者也。今吾輔臣,曰惟韓氏,無念爾祖,肆予寵嘉之。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祖父,居身有孝友之實,行己在儒俠之間。藝黍稷以力田,克盡敷菑之事,牽車牛而服賈,用為洗腆之資。市義有年,種德滋茂。啟箕裘於再世,蔚爾耿光;葉隆棟於三公,作予毗倚。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旌旄棨戟,進有錫於在朝,袞衣繡裳,退有事於家廟。用繼有倬之命,以彰率祖之休。詔於有神,尚克享哉!

祖母薛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古之烈婦,著在史冊。然或以毀容截髮為節,或以劬躬燾後為能。名節有遺,風規不朽。累贈夫人某氏,乃具官某之祖母,相夫而黽勉蚤歲,自誓而凜冽盛年。如松柏之有心,矢冰霜而為質。求忠臣於孝,翼子及孫;以婦道為臣,自家刑國。肆予良弼,惟爾聞孫。憑幾受遺,顧托有同於六尺,匪躬事主,堅貞何異於兩髦?爰有成勞,眷茲苦節。茲加贈為一品夫人。於戲!哀榮被於三世,固申勸於明綸;忠義萃於一門,尚有聞於青史。

父楫中議大夫原任通政司右通政先贈資政大夫禮部尚書兼東閣大學士加贈光祿大夫太子太保戶部尚書兼文淵閣大學士

制曰:朕循覽祖宗之遺跡,永懷慶曆之人才。得士不減於武、宣,儲材必裕乎梓漆。是以譬之喬木,蔚為世臣。取諸一家之中,遂為百年之用。推本所自,良用歎嘉。原任具官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飛華翰苑,抗論諫垣。當先朝革鼎之時,直群相沸羹之會。孤行一意,惟知砥節而首公;榰柱眾言,不屑市名而避怨。雖洊登於卿貳,終偃蹇於功名。強諫不忘,知臧孫之有後;見過能隱,宜韓氏之多賢。緬思弘濟之艱難,益念箕裘之綿邈。拮據於內安外攘,本拾遺禁闥之極思;耆定於主少國疑,慰持忠入地之遺藎。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保予衝子,用對越於先皇,其惟哲人,亦有光於乃考。爾尚格有家之享,余益勤世德之求。

前母傅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朕顧瞻長樂,眷念兩宮。嘉與庶工,共追本始。惟我丞弼,若時庸。錫類必有所先,而移孝亦有自始。朕蓋尤穆然思之。累贈夫人某氏,乃具官某之前母,育德名家,作嬪良士。寒燈宿火,輔德業於夕郎;永夜視星,資儆戒於辰告。命之不淑,中道棄捐。豈知追命之榮,乃在後生之子。於戲!情不親於毛裏,豈-{云}-執器而悲?教不逮於機絲,亦已列鼎而祭。先河而後海,著先王追遠之仁;木本而水原,溯再世發祥之慶。茲加贈為一品夫人。於戲!無德不報,固明賁我湣綸;有開必先,尚幽讚予良弼。

母祁氏加贈一品夫人

制曰:朕聞善稟於親,行成於內。徙鄰斷織,母儀有聞。況為吾疑丞之臣,本諸聖善之訓,徽華生播,儀範歿遺者與?累封夫人祁氏,乃具官某之母,淑慎其身,柔嘉維則。恭儉信順,以相其夫;嚴翼慈和,以成其子。使朕得名世之士,而國有弘濟之臣。共秉國成,庶幾樞軸相資之教;豈不夙夜,尚遺寢門治業之思。賁之簡書,昭於彤管。茲加贈為一品夫人。於戲!肩輿上殿,雖不及儀法於六宮;錫命下泉,亦何羨起居於八座?靈其不昧,服此殊休。

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孫承宗授中憲大夫

制曰:朕觀古先哲王,求助訪落,谘於在廟,其於以夙夜就將,示我德行,若此其急也。余末小子,永言繼序。惟一二道德博聞之儒,左右輔德,余曷敢後?具官孫承宗,裕和而肅乂,惇厚而高明。學通今古之淵源,有倫有要,識際天人之精祲,惟幾惟深。禁苑桂坊,回翔滋久;代言造士,裨益弘多。及儲端晉陟之時,政講席登延之日。爾乃齋戒其德,拜自獻其先資;堯、舜為君,恒道揚夫末命。嶷然山立,羽儀茂著於殿廷;侃爾昌言,獻納發皇其閫奧。粵余明目達聰之漸,惟爾啟心沃心之能。乃以覃恩,授爾階中憲大夫,錫之誥命。於戲!以多難之未堪,而紹庭之不易。自貽哲命,若人子之初生;以養聖功,曰童蒙之求我。余祇求納誨於朝夕,人咸責君德於經筵。尚無替於辰猷,終有辭於永世。

妻王氏加贈恭人

制曰:人臣翔集禁陛,譽處清班,雖閱歷高華,而被服儒素。其閨門相貳,亦既勤矣,況又有生死之戚乎?朕深念之。具官某妻贈宜人某氏,躬女圖之淑茂,秉陰教之肅雍。媲德令人,如珪璋之作合;御窮沒世,終荊布以為儀。迨禁近之升華,已棄捐於宿草。藤麻曉直,未忘昧旦之規;鈴索夜闌,尚想何其之問。肆余贊冊,賁爾下泉。茲加贈為恭人。默襄夔、稷之猷,尚正名於大國;茂啟高陽之胤,載申命於九原。

父麟先贈奉政大夫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讀加贈中憲大夫詹事府少詹事兼翰林院侍讀學士

制曰:古稱燕、趙多感慨悲歌之士,今其遺民,猶有存乎?其或慨有大志,篤生異才。權奇不偶於身,而風氣鬱開於後。余有寵告,想見其人。累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負果毅之姿,稟尊嚴之氣,磊若多節,默表大廈之材;居然晚成,弗示良工之樸。家庭榮交讓之木,蔚彼仁風;里社成不言之蹊,瞿然顧化。托深心於文酒,俯仰千秋;敦宿好於《詩書》,丹鉛一室。惟而才子,為我寶臣。元氣昆侖,充無欲害人之雅志;清風披拂,奉可為廉吏之遺規。蓋有開而必先,信可大而可久。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高文典冊,可用為幽穸之光;袞衣繡裳,庶以慰生平之志。靈其不昧,佇我訓辭。

母張氏加贈恭人

制曰:三光五嶽,氣合則人才挺生;高山大川,神降而名世間出。故賢哲之有作,必推本其所生。非獨母儀,是亦天道。累贈宜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禮虔濯摡,矩葉珩璜。貧而好施,雅有丈夫之志;食而能教,不忘師氏之儀。肆育子以多才,乃娠賢之特異。高峻著河山之象,夾侍殿廷;雍和擬環佩之音,敷陳講席。惟予湣冊,頌彼母師。身貽樞軸之良規,洵矣有聞於百世;手辟斧堂之兆域,豈獨可置乎萬家?茲加贈為恭人。於戲!際五百年之期,鍾美同功於惟嶽;應十六相之數,發祥比跡於高陽。

翰林院檢討繆昌期授徵仕郎

敕曰:昔我神祖,妙選吉士,翔集禁林,山陵既成,人物茲茂。朕臨朝顧視,文石螭陛之間,載筆夾侍者,皆先朝宿學舊儒也。豐芑之思,其曷忍後?具官繆昌期,經術淳深,風操端直。升華秘館,則強學有聞;養賁丘園,而蹈道彌固。蓋以特立獨往之士,當讒說殄行之時。淡然孤貞,蛾眉何憾於謠諑?眷言忠愛,龍髯想見其攀號。指魏闕以來儀,及虞門之再辟。道揚末命,不及秉賓階之書;劼毖新朝,亦曰藉太史之友。伊余謀落,顧此周行。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以執簡書,則取其文直事核;以橫經論道,則貴乎道德洽聞。為吾異日之獻臣,無愧兩朝之舊學。思有以稱,尚勉之哉!

妻李氏封孺人

敕曰:凡我臣工,宣力在朝,委蛇退食,朕靡不省察其私。至於禁近之臣,朝夕載筆,其閨門相貳,尤人主之所深念也。具官某妻某氏,動應衡規,言無疵悔。饋祀著克羞之禮,贈問有解佩之風。秉是壼彝,以恭大而慈小;恒其貞德,能屏貴以御窮。其惟淑人,相爾吉士。悠然靜好,若雅琴之相和;襲彼清寒,與冰銜而交映。茲特封為孺人。祇服譽命,益勉歲時。庶幾管彤之高風,將與汗青而並著。

父炷贈徵仕郎翰林院檢討

敕曰:士終身晦跡隴畝,而躬服禮法,施於後昆,其誠心樸學,有久而彌光者焉。夫教始於家,而禮求諸野,是豈特家門之範而已哉?繆某乃具官某之父,含章可貞,介圭不飾。少無子弟之過,長多長者之言。家有嚴君,凜然取法於俯梓;克念天顯,終焉啜泣乎分荊。其言行規矩,古先有坊而有表;其動履搘柱,末俗不徑而不遊。秉四禮以御家,鼛鼓唯肅;躬四教而迪後,楚有嚴。念彼先民,嗟虎賁之不作;識其遺訓,用鴻羽以為儀。是用特贈具階官。稽古表宅之風;漆書何愧?附於《一行》之傳,青史可徵。

母夏氏贈孺人

敕曰:古之女子,言動有史。自箴圖之教廢,而令德懿行,秀於閨門者,獨賴子孫之賢,以發聞於後。國有寵章,其亦以佐彤管之不逮與?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出於冠族,少有令儀。事嚴重之尊章,辛勤無間於膏火;支零丁之門戶,漂搖有甚於雨風。敬則如賓,肅逾朝典。宜有令子,為我近臣。正色寡言,宛爾珩璜之遺教;書載筆,居然辟咡之良規。風範有初,光塵未昧。茲特贈為孺人。於戲!能勞有繼,誠不愧於母師;可頌而圖,終有聞於女史。

左春坊左讚善兼翰林院簡討繆昌期授儒林郎

敕曰:古有讚善大夫,翊讚太子,出入動靜,苟非其德義,則必陳古以箴焉。國家監古設官,選擇名德。追懷先正,風烈凜然。今吾簡用史臣,寵以書命,慎重茲選,猶前志也。具官某,學得精華,性成肅括。升自秘館,蔚有君子之文;賁於丘園,淡然堅貞之德。回翔久次,置彼周行;造士代言,良多裨益。擢居門下,實在左坊。人地深嚴,兼侍直編摩之任;器資清篤,在商敦周鼎之間。乃以覃恩授具階。朕前制不-{云}-乎:所貴乎史臣者,謂其道德洽聞而文直事核也。今史局紛如,筆削錯互。爾諳掌故之事,而有左、董之心,所謂陳古以箴者,且以史事為職志焉。朕則顯陟女。

妻李氏加贈安人

敕曰:朕登進近臣,庶幾德選,幽貞靜默,翔集禁林,有窈窕之風焉。然非相貳有人,則退食委蛇,誰與媲美?《召南》之詩,朕深為臣子念之。具官某妻封孺人某氏,儀度肅雍,性資淑茂。衣有穿弊,秉共儉以為師;珥無光輝,謝華丹而自遠。靜好在御,宜彼清寒;道誼相規,凜於圖史。展矣素沙之德,蔚然彤管之風。茲加封為安人。服我訓辭,永綏福履。

父炷先贈徵仕郎翰林院簡討加贈儒林郎左春坊左讚善兼翰林院簡討

敕曰:朕慨想先民,追懷本俗。思得鄉里一行之士,仿古表厥宅里之風。今吾近臣,粵有先德。庸以湣冊,代彼漆書。贈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稟性尊嚴;禔躬方大。為孝為友,德行之教有三;曰祭曰喪,吉凶之禮唯四。蓋昭代諭民之令甲,著在民間;而古先範世之格言,遺於家塾。是以躬行君子,吻合師氏之規;家有嚴君,不替家人之則。肆而令子,為我儒臣。惟其是訓而是行,所以可大而可久。是用加贈具階官。於戲!禮失而求諸野,尚亦有先進之思;匹夫為善於家,宜其食後人之報。

母夏氏加贈安人

敕曰:朕方弘開史局,博求鄉里婦孺之賢,以光於琬琰,而吾之史臣,有賢母焉。於其登進,著之冊書,非直廣恩,亦以知教。贈孺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克肩彝則,式備言功。孝愨以事尊章,戒慎以事夫子,饁耕知敬,賓禮具於丘園;舉案相莊,朝典肅於閨壼。積習名教,篤生俊民;無險詖私謁之心,本於胎教;有貞白端莊之德,似其母儀。樞軸有徵,機絲安在?茲加贈為安人。於戲!生貽徽範,已著教於門;死列箴圖,尚流風於比屋。

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編修周延儒授承德郎

敕曰:國家於翰苑近臣,處之以深嚴,親之以侍從,崇體貌以作其氣,寬歲月以養其才。誠欲使人才鬱然,在帝左右,則元氣以固,而朝廷日尊。朕覽觀禁近之臣。深惟儲養之意。臨朝顧視,穆然有懷。具官某,淵如特達之姿,粹然清廟之器。早以英妙,冠於南宮。臨軒獨見其縱橫,皇祖親為之嘉歎。久遊詞館,爰晉宮僚。密侍禁林,兼金馬、承華之署;休有譽處,在珪璋琬琰之間。簡擢方新,體望滋茂。乃以覃恩授具階。於戲!豐水有芑,念詒厥於前王;左右奉璋,賴攸宜之髦士。惟靜深可以畜德,惟博達可以濟時。益勉自修,以須不次。

妻吳氏仍前封

敕曰:《詩》不-{云}-乎:“有齊季女。”言大夫之妻能奉祭祀,而尤美其少而能敬也。今吾近臣,內有相貳齊敬之風,何以異此?具官某妻封安人某氏,生於冠族,作配君子。布衣疏食,身謝穠華;濯摡組紃,行應圖史。靜好之音,葉而相和;白賁之德,貞而不改。所謂少而能敬。殆無愧焉!茲仍封為安人。余欲陳《采蘋》之詩,被之弦歌,以風於閨房,必自爾始。

父天瑞先封翰林院修撰儒林郎加封承德郎右春坊右中允兼翰林院編修

敕曰:人才之生,必有原本。棫樸杞梓,固非一時之材;菑畬耕獲,亦豈一世之積。風流弘長,我有近臣。考厥世家,著之書命。封具官某,乃具官某之父,性資恢傑,器縕純明。獨抱遺經,陋訓故蟲魚之學;慨有大志,希玉杯、繁露之儒。藏器不沽,詒於爾子。昔在乃考,蔚為名賢。射策未對於天人,作令有聞於俎豆。而爾躬服箕裘之訓,身居作述之間。用啟後賢,大光前志。《詩》不-{云}-乎:無念爾祖,聿修厥德,爾子念之矣。先河之報,或委或原,紹聞衣德,是誠在爾。是用加封具階官。聿求世德,式廣貽謀。將三命而益共,知百福之未艾。

母徐氏仍前封

敕曰:凡今公卿大夫,至於元士,濟濟然抱忠履信立吾朝,皆聖善之教,燕翼之方所致也。矧吾侍從,曰有母師,不大封崇,是忘報施。封安人某氏,乃具官某之母,少躬圖矩,具有壼彝。經之以孝慈,緯之以恭儉。是生賢子,早踐禁途。簪笏依然,時引外家之故事;樞軸宛爾,每陳女史之良規。宜服殊恩,以章內教。茲仍封為安人。於戲!文駟雕軒,時遊玉堂之上;翟茀副笄,不改素沙之德。傳之禁林,稱為盛事。益綏福履,副我訓辭。

初學集/9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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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九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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