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永嘉侯朱亮祖病卒。
《實錄》記亮祖之歿,以為病卒。而高皇帝《壙志》則曰:朕怒而鞭之,父子俱亡。亮祖父子之死,高皇帝未嘗諱也。《實錄》-{云}-:上親制《壙志》,仍以侯禮賜葬。後有讀御制文集者,則可考而知之矣。亦所謂諱而不沒其實者與?亮祖在鎮不法,為道同所論列,上雖怒之,亦但知其為胡惟庸所使,擅專貪取而已。二十三年正月,其次子昱始以胡黨事提問,則知亮祖之坐胡黨,亦發於二十三年也。鄭曉《異姓諸侯傳》-{云}-:罷職居江寧,又坐胡黨,十三年卒。影響傅會,似是而實非,不可以不正。太祖於朱文正-{云}-鞭後而故,於朱亮祖亦-{云}-朕怒而鞭之。父子俱亡,蓋皆斃於杖下也。太祖不諱,而國史概從諱詞,何哉?
十三年四月,改封胡美為臨川侯。
胡美,《實錄》不載所終。《開國功臣錄》《異姓諸侯傳》俱-{云}-二十六年卒。王世貞《功臣表》-{云}-:二十六年,坐藍黨論死,國除。今按高皇帝手詔,則美於洪武十七年以犯禁伏誅。而據吳也先之招,原系臨川侯火者,十七年本官為事撥李太師家,其証佐甚明。是知諸書皆繆,而《功臣表》藍黨之說,尤為無稽。又按鄭曉《異姓諸侯傳》-{云}-:十三年,董建潭王府,後坐黨事,二十六年卒。美於十七年伏誅,而胡黨之發露,則在二十三年,相去已七年矣。鄭所記甚繆,今並正之。
七月,復封鄭遇春為滎陽侯。
按遇春與陸亨、唐勝宗俱以多起驛馬,降充指揮,發山西捕四達子。此洪武八九年間事,見於庚午詔書及《奸黨錄》諸招者也。《實錄》略載仲亨事,而不及勝宗。遇春獨於十三年七月書復封鄭遇春為滎陽侯,而不詳其謫降之故。惟十年五月,番酋寇涼州,書指揮鄭遇春擊卻之。六年書滎陽侯鄭遇春仍守朔州。而十年書指揮者,蓋遇春奪爵之後,降為指揮守涼州也。考之諸招,仲亨三侯,俱以八年責降,九年復爵。詔書亦-{云}-:期年取回復爵。遇春家人楊保兒招亦-{云}-:九年回京。《實錄》書遇春之復爵乃在十三年,何也?九年復爵,則十年又何以書指揮也?豈《實錄》前後錯互,其不書於八年九年者為脫略,而書於十年十三年者為贅誤耶?《開國功臣錄》亦記十三年復封,與《實錄》合。鄭曉《異姓諸侯傳》則-{云}-:坐累奪爵,逾年復侯。鄭所據者,蓋庚午詔書也。
三月,命濟寧侯顧時子敬襲爵。
《實錄》不載敬所終。按《昭示奸黨錄》老濟寧侯妻舅李賽兒招-{云}-:姊夫領大舍顧敬,時常到丞相家商議。十九年五月,小濟寧侯以給親具奏,今因事發提問。則二十三年敬以胡黨連坐明矣。推國史不書卒之例,則敬之伏法可知。鄭曉《異姓諸侯傳》-{云}-:先是坐黨,上特釋時,以故子得嗣侯,後竟除。時歿時,黨事未發,故身得贈謚,子得嗣侯。安有黨事已敗,而獨釋時之理乎?鄭氏之傳妄矣。然庚午詔書,獨列顧時而不及其子敬者,何也?蓋當時諸小侯從胡謀逆者,若顧時之子敬,陳德之子鏞、楊鋼子通,皆其父謀逆,而其子亦與謀,故詔書列其父,而不及其子,舉其重而書之也。至如申國公鄧鎮、小淮安侯華中,則其父不與逆,而其子自為之也。故獨列其子之名,以著其為首惡也。詔書之書法簡嚴,真不減於《春秋》矣。
三月戊戌朔,曹國公李文忠薨。
按:曹國之薨,太祖痛悼輟朝,恩恤備至。而王世貞《史乘考誤》載野史-{云}-:文忠多招納士人門下,上聞而弗善也。又勸上裁省內臣。上大怒,盡殺其門客。文忠驚悸暴卒。上殺諸醫及侍者百人。世貞初疑其誣,後以十九年景隆襲爵誥文考之,而知野史之言有自來也。誥-{云}-:非智非謙,幾累社稷,身不免而自終。又-{云}-:爾其鑒前人之失,保爾富貴。太祖之叮嚀告誡,不釋然於曹國也,可謂深切著明矣。曰身不免而自終,其與夫獲考令終者,則有間矣。俞本《記事錄》-{云}-:文忠病,淮安侯華中侍疾進藥。上疑其有毒致薨,貶淮安侯,放家屬於建昌衛,醫士全家被誅。淮安進藥之事,與劉誠意之死狀略同。胡惟庸之毒誠意也,奉上命挾醫而往。淮安之侍藥,豈亦傳上命耶?惟庸之於誠意,淮安之於曹國,與夫德慶之於龍鳳,卒皆用以致闢,豈其事亦有相類者耶?若曹國得罪之故,史家闕如,無可徵考,吾不得而知之矣。嗚呼!親則甥舅,功則元勛,歿享大疲生傳帶礪。五刑無隱,誰薄衛醫之鴆?萬歲為期,如賜漢儀之酒。若乃中山馬肝之謗,開平杜郵之疑。汲塚之科斗,與孔壁而並傳;隱、桓之異辭,徵寶書而莫辨。悠悠百世,可為隕涕者也。
四月,進封征南功臣傅友德等。
,封仇成等十二侯。惟成以舊勛,餘皆以征西有功也。食祿皆二千石,子孫世襲指揮使。至十七年四月,論征雲南功,進封潁川侯傅友德為潁國公,副總兵永昌侯藍玉、安慶侯仇成、定遠侯王弼等,先為有功,身受侯封。今功著南征,當爵及子孫,食祿二千五百石,仍各賜鐵券。《實錄》但舉永昌、安慶、定遠三侯,而不及其他。然其他多世襲,如安陸侯之子傑、宣國侯之子鎮,則皆以十九年四月襲封矣。鳳翔侯之孫綱,宣德十年猶乞襲封矣。蓋十二侯皆於十七年論功加世爵,而《實錄》紀之,從省文耳。安陸、宣德皆先卒,其功自當與十二侯並論,考《襲封底簿》自明。
,靖寧侯葉罱討東川諸蠻,平之。
黃金《開國功臣錄》載梁國公胡顯,以洪武二十一年討東川功得封。顯,昭敬皇妃之父也。顯之姓氏,始終不見於《實錄》。考《實錄》二十一年討東川者,靖寧、景川也。二十二年討九溪者,靖寧、東川、普定也。靖寧獨得賊首,頒賞最厚。不聞援信國、潁國之例,自徹侯進封。而從征之胡顯,以椒房故,獵封大國。聖祖慎恤名器,豈宜有此?且國封大事,國史雖多脫略,寧有沒而不書之理耶?二十三年五月詔書,自三年大封以後,條例封公侯者凡五十七人,獨不及顯。洪武末年封爵,詔書不載者,惟永定、越雋二侯,皆二十三年五月以後封者也。顯果以二十二年七月封,何不在建功一十五人之列耶?顯之不封,此其明証也。王世貞-{云}-:據兵部黃及胡氏親供甚明。余考吏部《公侯伯襲封底簿》皆據兵部貼黃,絕無梁國襲封始末。王氏又何從見之?斯亦妄矣。又按《楚昭王行實》-{云}-:王生母昭敬太充妃胡氏,都指揮同知胡顯之女。《昭王行實》為王孫季蚤硭編,載充妃為顯之女。而《開國功臣錄》謂充妃為泉之妹,顯之姑,則紕繆甚矣。《行實》稱顯止-{云}-都指揮同知,則其未嘗開國封又明矣。《行實》載昭王事跡甚詳,若有入奏召還胡顯之事,安得不備載耶?其為傅會無疑也。余故據《楚昭王行實》,合之國史詔書,徑削去之。恐後人尚承其訛,故存其辨於靖寧之後。
十月,常釹封開國公。
按:《實錄》鈄遠十一年襲封,同諸功臣屢出練兵。自二十六年二月陝西召還之後,遂無聞焉。《公侯伯襲封底簿》載茂有弟常睿釕繼祖,發雲南臨安衛安置,而不記鈧所終。鄭曉《名臣記》:靖難兵至浦子口,鈑胛汗公分道力戰,已而昇見,上得釋。諸家記革除事,皆為昇立傳,參列於魏、曹二國之間。今以《逆臣錄》考之,則釵藍玉之甥,初與通謀,玉既伏誅,又于三山聚兵謀逆。反狀已具,爰書臚列,而得免於聖祖之刑僇,有是理乎?然則鉅遠十六年伏法,無可疑者。《襲封簿》不記其所終,蓋諱之也。羆確法,又安置其子於雲南者,茂既無嗣,不忍復誅鈧子,此議功議親之法也。若如鄭曉所記,則鈑誥甘降檬橢後,成祖遂釋而貰之乎?抑亦既釋而終不免乎?若釋而貰其罪,則羆鵲檬鴕櫻不應又放其子於臨安也。若既釋而仍不免,則以怒鈧故,放其子於臨安,不應兩年之內,旋召見而厚賜之也。故常鈧事,當以《逆臣錄》《襲封簿》二書為正。其它革除諸書所載,一切削去可也。王世貞撰《開平世家》-{云}-:昇抗靖難師,得罪安置臨安,以憂卒。此尤為附會,不足置辨。
五月,賜李善長從子佑及吉安侯陸亨等死。
按洪武《實錄》,延安、吉安、平涼、南雄四侯,皆吉安家奴封帖木所告,與胡惟庸等同謀為變者也。《實錄》於五月乙卯,但記賜善長從子佑及陸亨等死,而不詳其事。延安等三侯,既不為立傳,亦不載其所終。黃金《開國功臣錄》於四侯皆-{云}-二十六年卒。王世貞《高帝功臣表》皆書二十六年卒,追論奸黨,國除。仲亨之賜死,國史既大書其事,無可疑者。然延安三侯,皆與惟庸等約日為變,厥罪惟均。既賜亨死,則勝宗、聚庸,安得同罪而異罰耶?《實錄》書-{云}-:賜亨等死。曰亨等,則其非一人可知。以書法推之,蓋包括勝宗、聚庸而為之詞,其必以同時賜死無疑也。按《昭示奸黨第二錄》,載延安侯唐勝宗招-{云}-:今蒙提問胡黨情節,從實開招於後。又載平涼侯費聚全招,則勝宗與亨等俱下獄即訊明矣。又延安家人汪成招-{云}-:正月,延安侯往黃平公幹,差成往蘇州。閏四月,成到黃平回話回還。彼時胡黨事正發,恐本官家被人招出,藏匿江寧縣舊識人呂二家,本人同高里長赴官首告送問。按《實錄》二十三年正月,勝宗討平貴州平越苗蠻,即命同鳳翔侯往黃平等處屯田練兵,與汪成招相合。汪成自黃平還,即恐胡家事發,藏匿人家,旋被首告。則勝宗之逮問,亦必以是年閏四月也。《實錄》-{云}-:上復命諸司官讞之,亨等皆具伏。曰亨等皆具伏,則勝宗、聚庸舉在其中矣。《實錄》自二十三年五月後,延安四侯皆不復見,其以五月被誅可知。二十三年六月,載從勝宗之請,給雲南諸衛耕牛。蓋勝宗在黃平請之也。《實錄》-{云}-:先是勝宗請給,至是詔給與之。則是年六月,勝宗不在黃平,又可推矣。黃金於功臣之誅,皆從諱詞,概-{云}-二十六年薨。殊為失實。世貞曾見國史,多所援據,而於延安諸侯,悉因黃金舊文,不可曉也。今悉從庚午詔書及《昭示奸黨三錄》,又參互以實錄,一一厘正如左。
平涼三侯與吉安同罪同闢,無可疑者。《開國功臣錄 費聚傳》-{云}-:二十三年,自雲南召還,賜金帛還鄉優老。二十六年卒,上為輟朝遣祭。黃金未見國史,故妄為粉飾如此。鄭曉《異姓諸侯傳》-{云}-:聚坐胡黨。上曰:「聚往征姑蘇,朕嘗詈責,遂有反謀。」後竟得釋。鄭氏所記,亦出庚午詔書,第未見其全文。所謂後竟得釋者,則因《功臣錄》記其卒於二十六年,且有祭恤之典,求其說而不得,而曲為之詞也。史家乖繆不可考信如此。
,東川侯胡海卒。
海之卒也,史為立傳記,上為輟朝致祭。鎦三吾又為撰墓志,其獲考死無疑矣,然贈謚恩恤,概未有聞焉。《實錄》-{云}-:海嘗有罪,收其公田。藍玉對胡王-{云}-:「你家也是為事的。」則知海雖死牖下,其實亦伏罪而沒也。是時藍黨未發,其亦以胡黨牽連者與?黃金《錄》-{云}-:當時黨論一興,元功宿將,惴惴焉朝不謀夕。海獨擺脫眾中,一辭莫逮。卒荷寵靈,考終牖下。其亦以得托肺附之故,幸而免哉?東川三子,長斌以從徵死,次玉坐藍黨,次觀尚主卒,其子忠授孝陵指揮。觀之子得不坐藍黨者,或以南康之故。而東川之有罪與其得免,則史既不書,他亦無可考也。
八月,江夏侯周德興以帷薄不修伏誅。
王世貞《開國功臣表》大書於德興之下曰:十八年,坐亂宮死。考庚午詔書,條列臨川侯胡美罪狀,蓋如世貞所書。而德興則以帷薄不修伏誅,見於國史,未可以美之罪坐之也。豈世貞所見庚午詔書,載在《九朝野記》者,首尾脫略,不及深考,而誤系於德興之下耶?或如《逆臣錄》所載王誠之招,則德興之子驥實犯禁而並坐德興耶?抑國史所記帷薄不修,蓋亦史官之微詞耶?余於諸招,自臨川侯外,如李善長之二子,及費聚之子越,楊鋼子通、達,德興之子驥,皆削而不載。後之取征者,考《奸黨》《逆臣》二錄全招,則知之矣。
二月,涼國公藍玉謀反,與吏部尚書詹徽等俱伏誅。
鄭曉《異姓諸侯傳》-{云}-:藍玉反,獄上,集群臣廷議。玉強辨,轉展扳染不肯服。詹徽叱玉吐實,無徒株連人。玉大呼曰:「徽即吾黨。」遂並執徽。按《逆臣錄》載徽招-{云}-:近日上位好生疑我,必是連我也拿下。則玉先伏誅,而徽後始敗露也。鄭曉所記,蓋出稗史,近於戲矣。又史敬德招-{云}-:二月初九日,詹尚書對敬德說:「涼國公見拿在衛,你可打聽,如招我,便來報我知道。」此招亦可以徵鄭記之妄。
二月,宋國公馮勝卒。
按:《實錄》於宋公之卒,書其日月,又為立傳。然考國史之例,書卒而以誅死者,王弼是也。書卒且立傳而以誅死者,廖永忠是也。宋公之卒也,國史書其卒,則如潁國、定遠,書其卒而立傳,則又如德慶。然而宋公實以誅死,則國史正用二公之例,不可得而掩也。勝之得罪,不獨以北征之故,如平涼之役,代大將軍總制軍事,不俟朝命,輒自引還,跋扈不臣,罪狀顯著。高帝豈能貰之?二十七年手詔,以家人違令瑣事,頻煩戒諭,至-{云}-禍福之來,皆人自致,念卿兄弟相從,開國有功,且連姻親,不忍不為卿。君臣之際,猜疑切責如此,求其令終,豈不難哉!本傳記北征之事,但-{云}-上以此深責之,其有所諱耶?抑亦使人習其讀而問其傳耶?俞本《記事錄》-{云}-:宋國公勝、潁國公友德等為黨逆事伏誅,家屬悉令自縊,毀其居室而焚之。非俞本之錄大書特書,則宋、潁被誅之事,遂不可考矣。涼國之誅在,而宋、潁相繼伏誅,俞本-{云}-為黨逆事,其為藍玉之黨可知也。宋、潁誅而開國之元功盡矣。豐、沛舊臣,如晨星之僅存者,惟長興、武定耳。嗚呼!微孝廟之繼絕,則開平之苗裔,尚夷愍隸;微世廟之議禮,則青田之帷幄,孰與享疲坑摯鱭硝霸繕恚參夷湛族者乎?史家疏繆,不稽本末,昧丹書之慘酷,悼信誓之凌夷,斯則文獻無徵,可為嘆息者矣。
又按黃金《開國功臣錄》,凡功臣賜死與伏誅者,皆諱而書卒,李善長、陸仲亨之類是也。鄭曉《大事記》及列傳,別起一例,於李善長、傅友德之類,皆書曰暴卒,惟藍玉書伏誅。以暴卒別於伏誅,所以別諸公於玉也,曉之微指也。考之《實錄》,則義例尤錯互不一。有直書自經及賜死者,善長、亨之類是也;有直書其事而曰伏誅者,藍玉、周德興之類是也;有於卒之年月立傳,且書其賻恤而實以誅死者,廖永忠也;有於卒之年月立傳,而不載賻恤者,馮勝也;有卒之年月但書曰卒,而別立傳於封爵之年月者,傅友德也;有止書其卒,而封爵之年月並不立傳者,王弼也;有其人以誅死而沒其事,並不記其所終者,胡美、黃彬之類也;有不記其所終,而略舉其事,或在奉朝請之下,或在封爵之下者,陸聚、孫恪之類是也。國史大書特書,發凡起例,在諸公必信而有徵,立乎定、哀以指隱、桓,將使誰正之哉?夫班、馬傳漢,不沒韓、彭之嬰僇;歐、宋書唐,必著文靜之撫膺。山河之誓未幹,麒麟之圖安在?逝者不作,來者難誣。安用出入多端,掩沉魂於青史;推敲隻字,寄隱獄於丹書也哉?愚不能深知國史之微詞,亦不敢妄效諸公之別例,傳疑傳信,良懼厚誣前人;知我罪我,庶幾俟諸百世-{云}-爾。
初學集/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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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六
讀杜小箋(上)
歸田多暇,時誦杜詩,以銷永日。間有一得,輒舉示程孟陽。孟陽曰:「杜《千家注》繆偽可恨,子何不是正之以遺學者?」予曰:「注詩之難,陸放翁言之詳矣。放翁尚不敢注蘇,予敢注杜哉?」相與嘆息而止。今年夏,德州盧戶部德水刻《杜詩胥鈔》,屬陳司業無盟寄予,俾為其敘。予既不敢注杜矣,其又敢敘杜哉?予嘗妄謂自宋以來,學杜詩者莫不善於黃魯直;評杜詩者,莫不善於劉辰翁。魯直之學杜也,不知杜之真脈絡,所謂前輩飛騰,餘波綺麗者,而擬議其橫空排,奇句硬語,以為得杜衣缽,此所謂旁門小徑也。辰翁之評杜也,不識杜之大家數,所謂鋪陳終始,排比聲韻者,而點綴其尖新俊冷,單詞隻字,以為得杜骨髓,此所謂一知半解也。弘、正之學杜者,生吞活剝,以尋扯為家當,此魯直之隔日瘧也,其黠者又反唇於西江矣。近日之評杜者,鉤深抉異,以鬼窟為活計,此辰翁之牙後慧也,其橫者並集矢於杜陵矣。嗚呼!大雅之不作久矣。德水北方之學者,奮起而昌杜氏之業,其殆將箴宋、元之膏肓,起今人之廢疾,使三千年以後,渙然復見古人之總萃乎?苫次幽憂,寒窗抱影,紬繹腹笥,漫錄若干則,題曰《讀杜詩寄盧小箋》,明其因德水而興起也。曰小箋,不賢者識其小也。寄之以就正於盧,且道所以不敢當序之意。癸酉臘日虞鄉老民錢謙益上。
游龍門奉先寺
天闕象緯逼,雲臥衣裳冷。
蔡絛《西清詩話》:黃魯直較本-{云}-:王荊公言天闕當作天閱,對雲臥為親切。予讀韋述《東都記》,龍門號雙闕,以與大內對峙,若天闕焉。此游龍門詩也,用闕字何疑?程大昌《演繁露》亦引《水經》以証之。予按韋應物《龍門游眺》詩:「鑿山導伊流,中斷若天闕。」又-{云}-:「南山鬱相對。」此杜詩注腳也。荊公妄改,殊不足信。
冬日雒城北謁玄元皇帝廟廟有吳道子畫五聖圖
配極玄都閟,凭高禁籞長。守祧嚴具禮,掌節鎮非常。碧瓦初寒外,金莖一氣旁。山河扶繡戶,日月近雕梁。仙李盤根大,猗蘭奕葉光。世家遺舊史,道德付今王。畫手看前輩,吳生遠擅場。森羅移地軸,妙絕動宮牆。五聖聯龍袞,千官列雁行。冕旒俱秀發,旌旆各飛揚。翠柏深留景,紅梨迥得霜。風箏調玉柱,露井凍銀床。身退卑周室,經傳拱漢皇。谷神如不死,養拙更何鄉?
唐自高祖追崇老子為祖,天寶中,見像降符,不一而足,人主崇信之極矣。此詩直記其事以諷諫也。「配極」四句,言玄元廟用宗廟之禮為不經也。「碧瓦」四句,譏其宮殿壯麗逾制為非禮也。「世家遺舊史」,謂開元中奉敕升老子、莊子為列傳之首,序《伯夷》上。然太史公不列於世家,終不能改易舊史,蓋微詞也。《道德》付今王,謂玄宗親注《道德經》及置崇玄學,然未必知《道德》之意,亦微詞也。「畫手」以下八句,記吳生畫圖也。世代之寥廓如彼,畫圖之親切若此。冕旒旌旆,眩翟(耳目,不亦近於兒戲乎?「翠柏」四句,敘冬日之景也。「身退」以下四句,始略見大意。以謂《老子》五千言,其要在清淨無為,理國立身。是故身退則周衰,經傳則漢盛,即令不死,亦當藏名養拙,豈肯憑人降形,為妖為神,以博人主之崇奉乎?此詩雖極意諷諫,而鋪張盛麗,語意渾然,所謂言之無罪,聞之足戒者也。
投贈哥舒開府
受命邊沙遠,歸來御席同。軒墀曾寵鶴,畋獵舊非熊。
哥舒翰與安祿山、思順並為節度使,祿山在范陽,思順與翰分控河隴,故曰「受命邊沙遠」也。翰素與二人不協。天寶十一載並來朝,玄宗使高力士於城東崔駙馬池亭宴會,賜熱洛河以和解之,故曰「歸來御席同」也。「寵鶴」、「非熊」,即御席之人,分別言之。言祿山、思順,軒墀之鶴耳,豈如翰為畋獵之非熊乎?以衛懿公托諷玄宗,譏其暱於私幸,不能屏祿山、思順而專任翰也。劉辰翁漫評之曰:「此語深愧士大夫。」實不知作何解,可為一笑。
麗人行
本朝楊慎-{云}-:古本多「足下何所著,紅蕖羅襪穿鐙銀」二句。遍考宋版並無之。楊氏《詩話》,往往改竄偽托,以欺後人。流俗多為所誤,故辨之於此。
送高三十五書記
崆峒小麥熟,且願休王師。請公問主將,焉用窮荒為?
吐蕃每至麥未熟時,即率部眾至積石軍獲取之,呼為吐蕃麥莊。哥舒翰遣將邀擊,匹馬不還。此詩記其事,又戒以勿逢迎人主好武之意,窮兵於石堡、河曲也。高夢翰掌書記,故曰軍事留孫楚。劉辰翁-{云}-:「崆峒,猶言一大地也。」紕漏至此,稍知《兔園冊》者不為,而世猶宗之,何也?
上韋左相
霖雨思賢佐,丹青憶舊臣。應圖求駿馬,驚代得麒麟。沙汰江河濁,調和鼎鼐新。韋賢初相漢,范叔已歸秦。
天寶十三載,霖雨六十餘日,天子以宰輔或未稱職,命楊國忠精求端士,故曰「霖雨思賢佐」,非尋常使霖雨故事也。上以見素經事相王府,有舊恩,可之,故曰「丹青憶舊臣」。他本作老臣、直臣,皆非也。范叔歸秦,此句托意最為深遠。蓋見素雖為國忠引薦,公深望其秉正,去國忠以匡時,故以范叔歸秦諷之。國忠之在唐,猶穰侯以外戚擅秦也。今范叔已歸秦矣,穰侯其可少避乎?蓋詭詞以勸之。見素雖不能用公言,然公之謀國,用意深切如此,千載而下,可以感嘆也。舊注以為喻見素父湊仕隋歸唐。湊以釋褐,未嘗仕隋。舊注紕繆,多此類也。
同諸公登慈恩寺塔
高標跨蒼天,烈風無時休。自非曠士懷,登茲翻百憂。方知象教力,足可追冥搜。仰穿龍蛇窟,始出枝撐幽。七星在北戶,河漢聲西流。羲和鞭白日,少昊行清秋。秦山忽破碎,涇渭不可求。俯視但一氣,焉能辨皇州?回首叫虞舜,蒼梧雲正愁。惜哉瑤池飲,日晏昆崙丘。黃鵠去不息,哀鳴何所投?君看隨陽雁,各有稻粱謀。
三山老人曰:「此詩譏天寶時事也。『秦山忽破碎』,喻人君失道也;『涇渭不可求』-{云云}-,言清濁不分,而天下無紀綱文章也;虞舜、蒼梧,思古之聖君而不可得也。瑤池、日晏,言明皇方耽於淫樂而未已也;賢人君子,多去朝廷,故以黃鵠哀鳴比之,小人貪祿戀位,故以陽雁、稻粱刺之也。按:此詩首言高標、烈風,登茲百憂,登高視下,岌岌乎有漂搖崩折之恐,正起興也。『涇、渭不可求』,長安不可辨,所以回首而思叫虞舜。『蒼梧雲正愁』,猶太白-{云}-『長安不見使人愁』也。唐人多以王母喻貴妃,瑤池、日晏,言天下將亂,而宴樂之不可以為常也。」宋人詩說多支離可笑,三山老人論此詩殊近理,故取之。程孟陽曰:「玄宗游宴,貴妃皆從幸。蒼梧雲正愁,暗指二妃之事也,故以瑤池、日晏惜之。」
白絲行
繰絲須長不須白,越羅蜀錦金粟尺。象床玉手亂殷紅,萬草千花動凝碧。已悲素質隨時染,裂下鳴機色相射。美人細意熨帖平,裁縫滅盡針線跡。春天衣著為君舞,蛺蝶飛來黃鸝語。落絮游絲亦有情,隨風炤日宜輕舉。香汗輕塵污顏色,開新合故置何許?君不見才士汲引難,恐懼棄捐忍羈旅。
《傅咸集》曰:河南郭泰機,寒素後門之士,不知余無能為益,以詩見。激切可施用之才,而況沉淪不能自拔於世。余雖心知之,而末如之何。此屈非復文辭所了,故直戲以答其詩-{云}-。郭詩曰:「剝鞍姿廝浚織為寒女衣。寒女雖巧妙,不得秉杼機。天寒知運速,況復雁南飛。衣工秉刀尺,棄我忽若遺。人不取諸身,世士焉所希?況復已朝餐,曷由知我飢?」此詩用泰機之言而反之。泰機以白絲寒女自喻,而致憾於衣工之棄我,以冀咸之相薦。此詩謂白絲素質,不自貴重,而隨時染裂春天衣著,隨風輕舉,亦可謂妙於趨時者矣。然而有「香汗輕塵」之污,有「開新合故」之置,向之汲汲求進,徒自點耳。所以才人志士,深思汲引之難,恐懼棄捐,而忍於羈旅也。此詩全用《選》詩,而屬意尤為深婉,故曰熟精《文選》理。豈欺我哉!
哀王孫
高帝子孫盡隆准,龍種自與常人殊。豺狼在邑龍在野,王孫善保千金軀。
玄宗凌晨自延秋門出,親王已下多追之不及,故曰骨肉不待同馳驅也。王孫不肯道姓名,但乞為奴,困苦若此,且竄逃荊棘,身無完膚,形容變盡,幾不可辨識矣。然隆准之子孫,千人亦見,其能免於逆胡之物色乎?故曰「龍種自與常人殊」,「王孫善保千金軀」,危之也,亦戒之也。祿山使孫孝哲殺霍國長公主及王妃駙馬等,刳其心以祭慶宗。又殺皇孫及郡縣主二十餘人。王侯將相扈從入蜀者,子孫兄弟,雖嬰孩皆不免刑戮。當時降逆之臣,必有為賊耳目,搜捕王孫妃主以獻奉者。如張均者不難為賊毀阿奴三哥家事,又何有於王孫?故曰慎勿出口他人狙,又曰哀哉王孫慎勿疏,蓋囑其慎防此輩,不獨如孫孝哲為賊寵任者也。有宋靖康之難,群臣為金人搜索,趙氏宗室,遂無遺種。逆臣媚子,千載如一轍,讀此詩可為流涕。
哀江頭
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污游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城北。
此詩興哀於馬嵬之事,專為貴妃而作也。蘇黃門曰:「哀江頭,即《長恨歌》也。」斯言當矣!清渭、劍閣,寓意於上皇、貴妃也。玄宗之幸蜀也,出延秋門,過便橋渡渭,自咸陽望馬嵬而西,則清渭以西,劍閣以東,豈非「蛾眉宛轉」、「血污游魂」之地乎?故曰「去住彼此無消息」。行宮對月,夜雨聞鈴,寂寞傷心,一言盡之矣。「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即所謂「天長地久有時盡,此恨綿綿無絕期」也。宋人謂一秦一蜀,托諷玄、肅父子之間,非也。「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城北」。興哀無情之地,沉吟感嘆,瞀亂迷惑,雖胡塵滿地,至不知城之南北,此所謂有情癡也。陸放翁但以避死惶惑為言,殆亦淺矣。
塞蘆子
五城何迢迢,迢迢隔河水。邊兵盡東征,城內空荊杞。思明割懷衛,秀岩西未已。回略大荒來,崤函蓋虛爾。延州秦北戶,關防猶可倚。焉得一萬人,疾驅塞蘆子?岐有薛大夫,旁制山賊起。近聞昆戎徒,為退三百里。蘆關扼兩寇,深意實在此。誰能叫帝閽?胡行速如鬼。
是時賊據長安,史思明、高秀岩重兵趨太原,崤、函空虛。公以為得延州精兵萬人,塞蘆關而入,直搗長安,可以立奏收復之功也。首言「五城」、「荊杞」,惜其單虛,無兵可用也。思明自博陵寇太原,舍河北而西,故曰割懷、衛。秀岩自大同與思明合兵,故曰西未已。兩寇欲取太原,長驅朔方、河隴,而長安西門之外,皆為敵壘,故曰「回略大荒來,崤、函蓋虛爾」也。「疾驅塞蘆子」,言塞蘆子而疾驅長安,非壅塞之塞也。薛景仙守扶風,關輔響應。取道扶風,與景仙合力,則收復尤易也。寇方從事於西,而我出奇蘆關以搗其虛,故曰「蘆關扼兩寇」。此公之深意也。兵貴神速,不可使寇知而備之,故曰誰能叫帝閽?胡行速如鬼」也。王深父以為不當撤西備而爭利於東,宋人又有謂塞蘆子以拒吐蕃者,荊公極推深父,不應無識至此。
晚行口號
遠愧梁江總,還家尚黑頭。
江總十八解褐,年少有名。侯景之亂,崎嶇累年。至會稽郡,曰梁江總,以總在梁遇亂,尚少年也。劉辰翁-{云}-:「著一梁字,見其自梁入陳,又自陳入隋,歸尚黑頭也。」強作解事,可笑。不知總入隋年七十餘矣。劉之不學如此!總後有《自梁南還尋草宅》詩-{云}-:「紅顏辭鞏雒,白首入轘轅。」其非黑頭可知矣。
北征
微爾人盡非,於今國猶活。
許彥周-{云}-:「禍亂既作,惟賞罰當則再振,否則不可支矣!元禮首議誅國忠、太真,無此舉,雖有李、郭,不能奏興復之功,故以活國許之。」予謂「微爾人盡非」,猶-{云}-微管仲吾其被髮左衽也,其推許之至矣。
行次昭陵
舊俗疲庸主,群雄問獨夫。讖歸龍鳳質,威定虎狼都。天屬尊《堯典》。神功協《禹謨》。風雲隨絕足,日月繼高衢。文物多師古,朝廷半老儒。直詞寧戮辱?賢路不崎嶇。往者災猶降,蒼生喘未蘇。指麾安率土,蕩滌撫洪爐。壯士悲陵邑,幽人拜鼎湖。玉衣晨自舉,石馬汗常趨。松柏瞻虛殿,塵沙立暝途。寂寥開國日,流恨滿山隅。
此詩,《草堂詩箋》敘於北征之後,蓋肅宗收京後作也。「往者災猶降」,言安、史之亂,乃隋末之災,再降於今日也。指麾、蕩滌,序收復之功也。「石馬汗常趨」,潼關之戰,昭陵奏是日石人馬皆流汗,事見《安祿山事跡》。李義山《復京》詩:「天教李令心如日,可要昭陵石馬來?」韋莊《再幸梁洋》詩:「興慶玉龍寒自躍,昭陵石馬夜空嘶。」皆記此事也。黃鶴敘於天寶五年,今人多仍其謬,故正之。
洗兵馬
已喜皇威清海岱,嘗思仙仗過崆峒。
《雍錄》:崆峒山在原州高平縣,即笄頭山,涇水之所發源也。肅宗自靈武起兵,而杜詩-{云云}-者。《元和志》:隴山在隴州之北,即靈州。靈州即靈武也。肅宗即位靈武,南回自原州入,即崆峒在回鑾之地矣。
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正耐煙花繞。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
肅宗即位後下制曰:復宗廟於函、雒,迎上皇於巴、蜀。道鑾輿而反正,朝寢門而問安。朕願畢矣。上皇至自蜀,即日幸興慶宮,肅宗請歸東宮,不許。已而聽李輔國讒間,遂有移仗之事。其端已見於此。此詩蓋援據寢門問安之詔,引太子東朝之禮以諷諭也。鶴駕龍樓,不欲其成乎為君也,其詞嚴矣。湖州有顏魯公《放生池碑》載其上肅宗表-{云}-:一日三朝,大明天子之孝;問安侍膳,不改家人之禮。東坡-{云}-:「魯公知肅宗有愧於是,故以此諫也。」
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誇身強。關中既留蕭丞相,幕下復用張子房。
「攀龍附鳳」,指靈武勸進之人。靈武之事,公心所不與。是時方加封蜀郡、靈武元從功臣,肅宗之意獨厚於靈武,故婉詞以譏之。「豈知蒙帝力」,「不得誇身強」,即介子推所謂二三子貪天功以為己力也。郭《高力士傳》-{云}-:輔國趨馳未品,小了纖人,一承攀附之恩,致位雲霄之上,欲令猜阻,更樹勛庸。移仗之端,莫不由此。與公詩意正相吻合。關中既留蕭丞相,謂房右玻幼允穹畈幔留相肅宗,故曰既留也。張子房謂張鎬也。時鎬方代游相,故曰復用。佑敫浣孕宗舊臣,遣赴行在,肅宗用之而不終者也。蕭丞相或以謂指杜鴻漸,據《新書》「卿乃我蕭何」之語,失之遠矣。
初學集/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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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七
讀杜小箋(中)
晚出左掖
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
《雍錄》:宣政殿下有東西兩省,別有中書、門下外省。又在承天門外,兩省官亦分左右,各為廨舍。杜詩:「退朝花底散,歸院柳邊迷。」其曰散,曰歸,分班而出,東西各歸其廨也。
紫宸殿退朝口號
宮中每出歸東省,會送夔龍集鳳池。
《雍錄》:政事堂在東省,屬門下。自中宗後,徙堂於中書省,則堂在右省也。杜甫為左拾遺,作《紫宸殿退朝》詩-{云云}-。鳳池者,中書也。左省官方自宮中退朝而出,則歸東省者,以本省言也。已又送夔龍於鳳池,殆左省官集政事堂白六押事邪?杜之為左拾遺在中宗後,則政事堂已在中書矣。故歸東省而集於西省者,就政事堂見宰相也。岑參為右補闕,故杜答參詩曰:「窈窕清禁闥,罷朝歸不同。」言分東西班,各退歸本省也。又-{云}-:「君隨丞相後,我往日華東。」丞相罷朝,由月華門出,而入中書,凡西省官,亦隨丞相出西也。左省官仍自東出,故曰「我往日華東」也。
曲江對酒
龍武新軍深駐輦,芙蓉別殿謾焚香。何時詔此金錢會?暫醉佳人錦瑟旁。
此亦懷玄宗南內之詩也。玄宗用萬騎軍以平韋氏,改為龍武軍,親近宿衛。今深居南內,無復昔日駐輦游幸矣。興慶宮南樓下臨通衢,時置酒眺望。然欲由夾城以達曲江、芙蓉苑,不可得矣。曰「深駐輦」,「謾焚香」,則其深宮寂莫可想見矣。金錢之會,無復開元之盛,雖對酒感嘆,意亦在上皇也。程大昌以謂龍武軍中官主之,最為親暱,初時擬幸芙蓉,後遂留駐龍武,蓋有譏也。予以為不然。
甫自京金光門出,間道歸鳳翔。乾元初從左拾遺移華州,掾與親故別,因出此門有悲往事。
此道昔歸順,西郊胡正繁。至今殘破膽,應有未招魂。近侍歸京邑,移官豈至尊?無才日衰老,駐馬望千門。
公自拔賊中,間關九死,得達行在。近侍未幾,移官遠出。此詩蓋深嘆肅宗之少恩也。題-{云}-「自金光門出」,又-{云}-「因出此門」,此詩之題即序,亦即詩也。《招魂》曰:「魂兮歸來,入修門些!」經年之後,再出國門,痛定思痛,猶有未招之魂。比《招魂》之言,尤可傷矣!「移官豈至尊」,猶-{云}-豈至尊乎?蓋不忍斥言之也。「駐馬望千門」,正古人去不忘君之義。公之移官,以上疏救房右玻鈾馗褐孛,馳驅奉冊,致位宰相。肅宗以其為玄宗建議制置天下支庶,悉領大藩,心忌而惡之,乾元元年六月,下詔貶櫻並及劉秩、嚴武等,以擁徹室病!毒墑欏吩疲葫影障啵甫上言硬灰稅鍘K嘧諗,貶游刺史,出甫為華州司功參軍。按杜集有至德二載六月有奉謝口敕放三司推問狀,蓋右允鞘卑障啵公論救,詔三司推問。以張鎬救,敕放就列。至次年六月,復與泳惚嵋病H歡詔書不及者,以官卑耳。鎬代酉啵亦以是時罷。鎬亦蜀郡舊臣,坐擁騁病9詩於印⒏浼拔洌深所推服,而代、肅間論時事,則始終以封建為得策,蓋公與油心若此。然吾觀賀蘭進明之譖釉唬骸謗幼蠐諛銑為聖皇制置天下。」又曰:「於聖皇為忠,於陛下非忠也。」肅宗惡櫻盡出其黨,下詔表暴其罪。蓋忠於聖皇之語,有以深中其心也。移仗之事,其端已見於此。李輔國特探其邪心而成之耳。公與又貶謫,關系玄、肅父子間事。此其事君交友,生平出處之大端,故表而出之。作年譜者,至謂公不知論何事而出,其陋甚矣!
寄張十二山人彪
時來故舊少,亂後別離頻。世祖修高廟,文公賞從臣。商山猶入楚,渭水不離秦。存想青龍秘,騎行白鹿馴。耕岩非谷口,結草即河濱。
至德二載,蜀郡、靈武元從功臣,皆加封爵。次年四月,九廟成,備法駕自長安迎神主入新廟,故曰:「世祖修高廟,文公賞從臣。」借漢、晉以為喻,而宗廟之焚毀,闕廷之匡復,皆盡於十字之中矣。敘事簡妙若此,真攢簇五行手也。商山、源水,不出秦、楚疆域,喻西都喪亂,而山人仍隱於嵩陽也。當天地翻覆之時,耕岩結草,想青龍而騎白鹿,靜者之妙如此。此數句隱顯映帶,其妙處未易名言,亦可以悟作長律之法。肅宗賞功,獨厚於靈武從臣,故曰「文公賞從臣」。引介子推之事以譏之也。傳曰:定、哀多微詞。公於玄、肅之際,其多微詞如此。
天末懷李白
文章憎命達,魑魅喜人過。
「魑魅喜人過」,喜其來而擇人以食也。即《招魂》之意。
送遠
帶甲滿天地,胡為君遠行?親朋盡一哭,鞍馬去孤城。草木歲月晚,關河霜雪清。別離已昨日,因見古人情。
亡友顧雲鴻朗仲曰:「親朋一哭,鞍馬孤城,送遠之事盡矣。歸而思之,草木之歲月如彼,關河之霜雪如此,別離之況,倏已昨日。因以見古人之情,莫深於送別,良有以也。」朗仲,恨人也,故其言如此。
觀兵
北庭送壯士,貔虎數尤多。精銳舊無敵,邊隅今若何?妖氛擁白馬,元帥待雕戈。莫守鄴城下,斬鯨遼海波。
,郭子儀領九節度圍安慶緒於相州。明年,史思明引眾來救,官軍敗而解去。先是李光弼請與朔方兵同逼魏城,則鄴城必拔,魚朝恩不可而止。而汾陽與光弼謀議不同,遂列大陣於城南十里。此詩謂官軍當直搗幽、燕,破思明之巢穴,不當堅守城下以老師也。時汾陽與光弼不協,故敗。光弼蓋出公策,而汾陽亦千慮之失也。公豈徒詩人也哉?
散愁
百萬傳深入,寰區望匪他。司徒下燕趙,收取舊山河。
此詩作於上元元年光弼勝賊河陽之後,所謂司徒下燕、趙者,蓋喜而望之,非實事也。舊注失之。
漫興
恰似春風相欺得,夜來吹折數枝花。
《老學庵筆記》:「相」字從入聲讀。白樂天用「相」字,多從俗語,作思必切,如「為問長安月,如何不相離」是也。北人大抵以「相」字作入聲,至今猶然。
戲為六絕句
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
盧、王之文體,雖劣於漢、魏,而其源流實出於《風》《騷》,此所以「不廢江河萬古流」也。「劣於漢、魏近《風》《騷》」,「別裁偽體親風雅」,公於此點出金剛眼睛矣。
才力應難誇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
元裕之詩-{云}-:「鄴下風流在晉多,壯懷猶見唾壺歌。風雲若恨張華少,溫李新聲奈爾何!」又-{云}-:「有情芍藥含春淚,無力薔薇臥晚枝。拈出退之《山石》句,始知渠是女郎詩。」
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別,分別也。裁者,裁而去之也。「別裁偽體」,以親《風》《雅》,文章流別,可謂區明矣。又必「轉益多師」,「遞相祖述」,無效嗤點輕薄之流,而甘於未及前賢也。裕之詩-{云}-:「論詩寧下涪翁拜?未作江西社里人。」又-{云}-:「傳語閉門陳正字,可憐無補費精神。」別裁之道,思過半矣。
入奏行贈西山檢察使竇侍御
竇侍御,驥之子,鳳之雛。年未三十忠義俱,骨鯁絕代無。炯如一段清冰出萬壑,置在迎風寒露之玉壺。蔗漿歸廚金碗凍,洗滌煩熱足以寧君軀。政用疏通合典則,戚聯豪貴耽文儒。兵革未息人未蘇,天子亦念西南隅。吐蕃憑陵氣頗粗,竇氏檢察應時須。運糧繩橋壯士喜,斬木火井窮猿呼。八州刺史思一戰,三城守邊卻可圖。此行入奏計未小,密奉聖旨恩宜殊。繡衣春當霄漢立,彩服日向庭闈趨。省郎京兆必俯拾,江花未落還成都,肯訪浣花老翁無?為君酤酒滿眼酤,與奴白飯馬青芻。
《高麼》:劍南自玄宗還京後,於綿、益二州各置一節度使,百姓勞弊。靡虺鑫魃餃城置戍論之請,罷東川節度,以一劍南,西山不急之城,稍以減削。疏奏不納。公為閬州王使君進《論巴蜀安危表》,亦請罷東川兵馬,悉付西川,與靡楹稀6是時迷誄啥跡與公往來草堂,則冒斬川捐三城之奏,必與公諮議而後行也。此詩-{云}-:「此行入奏計未小,密奉聖旨恩宜殊。」蓋靡源聳柰惺逃入奏,故題曰《入奏行》也。「兵革未息」以下,隱括入奏之語。「江花未落」以下,望其奉聖旨以蘇蜀民,相與酤酒相賀,白飯青芻下及奴馬,宴喜之至也。浣花老翁,參預國家大計,關心如此,良可感矣!
漁陽
漁陽突騎猶精銳,赫赫雍王都節制。猛將飄然恐後時,本朝不入非高計。祿山北築雄武城,舊防敗走歸其營。系書請問燕耆舊,今日何須十萬兵?
趙人叟曰:公初聞雍王統兵,作此詩以諷河北諸將,謂飄然而來,猶恐後時,乃擁兵不入本朝,豈高計乎?故又舉祿山往事以戒之。舊注以後事傅會,非公本意也。
有感五首
幽薊餘蛇豕,乾坤尚虎狼。諸侯春不貢,使者日相望。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大君先息戰,歸馬華山陽。
是時史朝義下諸降將奄有幽、魏之地,封王節鎮,驕恣不貢。代宗懦弱,不能致討。此詩-{云}-:「慎勿吞青海,無勞問越裳。」安有節鎮之近,不修職貢,而顧能從事遠略者乎?蓋嘆之也。「息戰」、「歸馬」,謂其不復能用兵,而婉詞以譏之也。李翱-{云}-:「唐子孫不能以天下取河北。」正此意也。舊注以謂戒人主不當生事夷狄,真癡人說夢耳。
雒下舟車入,天中貢賦均。日聞紅粟腐,寒待翠華春。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
自吐蕃入寇,車駕東幸,天下皆咎程元振。又以子儀新立功,不欲天子還京,勸帝且都洛陽,以避蕃寇。代宗然之。子儀因兵部侍郎張重光宣慰回,附章論奏。代宗省表垂泣,亟還京師。其略曰:東周之地,久陷賊中。宮室焚燒,十不存一。矧其土地狹厄,才數百里間,東有成皋,南有二室,險不足恃,適為戰場。明明天子,躬儉節用,苟能黜素湌之吏,去冗食之官,抑豎刁、易牙之權,任蘧瑗、史鰌之直,則黎元自理,寇盜自平。中興之功,旬月可冀。公詩-{云}-:「莫取金湯固,長令宇宙新。不過行儉德,盜賊本王臣。」正隱括汾陽論奏大意。
丹桂風霜急,青梧日夜雕。由來強幹地,未有不臣朝。受鉞親賢往,卑宮制詔遙。終依古封建,豈獨聽簫韶。
初,房琯建分鎮討賊之議。詔曰:「令元子北略朔方,命諸王分守重鎮。」詔下,遠近相慶,咸思效忠於興復。祿山撫膺曰:「吾不得天下矣。」肅宗即位,惡穎嶂。用其諸子統師,然皆不出京師,遙制而已。廣德初,宗藩削弱,藩鎮不臣。公追嘆朝廷不用右椋失強幹弱支之義,而有事則倉卒以親賢授鉞也。「丹桂」言王室,「青梧」喻宗藩也。卑宮制詔,即天寶十五載七月丁卯制置天下之詔也。謂其分封諸王,如禹之與子,故以卑宮言之。《壯游》詩:「禹功亦命子。」此其証也。落句言不依古封建而欲坐聽簫韶,不可得也。公之冒死救櫻豈獨以交友之故哉?
胡滅人還亂,兵殘將自疑。登壇名絕假,執玉爾何遲?領郡輒無色,之官皆有詞。願聞哀痛詔,端拱問瘡痍。
李肇《國史補》:開元已前,有事於外,則命使臣,否則止。自置八節度、十採訪,始有坐而為使。其後名號益廣,大抵生於置兵,盛於專利,普於銜命。於是為使則重,為官則輕。故天寶末,佩印有至四十者,大歷中,請俸有至千貫者。宦官內外悉屬之使。舊為權臣所管,州縣所理,今屬中人者有之。此詩曰:「登壇名絕假」,謂諸將兼官太多。所謂坐而為使也。領郡輒無色,州郡皆權臣所管,不能自達,故曰「無色」也。「之官皆有詞」,所謂為使則重,為官則輕也。《送陵州路使君》詩-{云}-:「王室比多難,高官皆武臣」,與此詩正相發明。注引東坡語,謂唐郡縣多不得人,由重內輕外者,此天寶以前事,以言乎廣德之時,則迂矣。
送元二適江左
劉會孟本,公自注:「元結也。」考顏魯公《墓碑》及《次山集》:代宗時,以著作郎退居樊上,未嘗至蜀。廣德元年,授道州刺史,未嘗適江左。次山《舂陵行》及廣德二年《道州謝上表》,時月皆可據。所謂元二者,必非結也。宋刻善本,亦無此六字。
閬州別房太尉墓
對棋陪謝傅,把劍覓徐君。
琯為宰相,聽董庭蘭彈琴,以招物議。此詩以謝傅圍棋為比。圍棋無損於謝傅,則聽琴何損於太尉乎?語出回護,而不失大體,可謂微婉矣。劉禹錫和李德裕《房公舊竹亭》詩:「尚有松間露,永無棋下塵。」
太子張舍人遺織成褥段
客從西北來,遺我翠織成。開緘風濤湧,中有掉尾鯨。逶迤羅水族,瑣細不足名。客-{云}-充君褥,承君終宴榮。空堂魑魅走,高枕形神清。領客珍重意,顧我非公卿。留之懼不祥,施之混柴荊。服飾定尊卑,大哉萬古程。今我一賤老,裋褐更無營。煌煌珠宮物,寢處禍所嬰。嘆息當路子,干戈尚縱橫。掌握有權柄,衣馬自肥輕。李鼎死岐陽,實以驕貴盈。來賜自盡,氣豪實阻兵。皆聞黃金多,坐見悔吝生。奈何田舍翁,受此厚貺情?錦鯨卷還客,始覺心和平。振我粗席塵,愧客茹藜羹。
《唐國史補》:嚴武少以強俊知名。及卒,其母曰:「吾知免官婢矣。」史稱其累年在蜀,肆志逞欲,恣行猛政。窮極奢靡,賞賜無度。公是時在武幕中。故借此諷諭。明僭服之不祥,數奢淫之召禍,至舉李鼎、來以深戒之。朋友責善之道,可謂至矣。不然,辭一織成之遺,而侈談殺身自盡之禍,不疾而呻,豈詩人之義乎?
初學集/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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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八
讀杜小箋(下)
諸將五首
漢朝陵墓對南山,胡虜千秋尚入關。昨日玉魚蒙葬地,早時金碗出人間。見愁汗馬西戎逼,曾閃朱旗北斗殷。多少材官守涇渭?將軍且莫破愁顏。
此言胡虜入犯,陵墓焚毀,非解嚴安枕之日,所以責諸將也。《英華辨証》曰:《漢書》有朱旗絳天,此-{云}-曾閃朱旗北斗殷,則是因朱旗絳天閃見斗亦赤也。是殷字何疑?
韓公本意築三城,擬絕天驕拔漢旌。豈謂盡煩回紇馬,翻然遠救朔方兵?胡來不覺潼關隘,龍起猶聞晉水清。獨使至尊憂社稷,諸君何以答升平?
首章言胡虜入犯之事以責諸將,此又責諸將之反借助於胡也。自回紇助順,收復兩京之後,雍王之討朝義,子儀之敗吐蕃,皆用回紇之力,故曰「盡煩回紇馬」。僕固懷恩曰:「朔方將士為先帝中興主人,是陛下蒙塵故吏。」故曰「遠救朔方」也。龍起猶聞晉水清,追嘆晉陽起義之時,所謂以一旅取天下也。立意與首章迥別。
雒陽宮殿化為烽,休道秦關百二重。滄海未全歸禹貢,薊門何處覓堯封?朝廷袞職誰爭補?天下軍儲不自供。稍喜臨邊王相國,肯銷金甲事春農。
此責朝廷之大臣出將者也。兩京殘毀,幽、薊盤踞,袞職未補,軍儲不貢,此乾坤何等時也?而將相大臣,當安危重任,不思何以歸職貢,復封疆,補袞職於朝廷,供軍儲於天下。如王縉者,則不過募耕勸農,修承平有司之故事而已。曰稍喜者,婉詞以致不滿之意,非褒與之詞也。朝廷袞職,思得中興賢佐如仲山甫者,以補袞闕,非尋常諫諍之謂也。
回首扶桑銅柱標,冥冥氛濤慈銷。越裳翡翠無消息,南海明珠久寂寥。殊錫曾為大司馬,總戎皆插侍中貂。炎風朔雪天王地,只在忠臣翊聖朝。
此言朝廷不當使中官為將也。楊思勖討安南、五溪,殘酷好殺,而越裳不貢矣。呂太一收珠廣南,阻兵作亂,而南海不靖矣。以中官拜兵部尚書者,李輔國也,所謂殊錫也。以中官為觀軍容使者,魚朝恩也,所謂總戎也。炎風朔雪皆天王之地,不精求忠良以翊聖朝,偏用一二中人專將帥之重任,潰僨國事,豈不繆哉?詩之立意如此。而詞意敦厚,不露頭角,真詩人之風也。
錦江春色逐人來,巫峽清秋萬壑哀。正憶往時嚴僕射,共迎中使望鄉台。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西蜀地形天下險,安危須仗出群材。
卒章言蜀中將帥也。是時崔旰、楊子琳等交亂於蜀,杜鴻漸以姑息為政,奏以節鎮刺史授之。公以鴻漸治蜀遠遜嚴武,故作此詩。巫峽、錦江言西蜀之地形也。曰「正憶」,曰「往時」,感今而指昔也。鴻漸以三川副元帥兼節度,主恩尤重,而軍令之分明,豈得如往時乎?如嚴武者,真出群之材,可以當安危之寄,而惜鴻漸之非其人也。然其指近而詞文,非深思之,則但以為追誦嚴武而已。此公之所以不可及也。
首章責諸將之防胡者,次章責諸將之用胡者,三章刺大臣之出將者,四章戒中官之出將者,末章則身在蜀中而婉刺鎮蜀之將也。故其命題,總曰《諸將》。公詩凡長篇累章,皆鋪陳排比,首尾照應。觀此可以例知。
殿中楊監見示張旭草書圖
嗚呼東吳精!逸氣感清識。
李頎贈張顛詩:「皓首窮草隸,時稱太湖精。」公詩-{云}-:「嗚呼東吳精。」信無一字無出處也。
承聞河北諸道節度入朝歡喜口號絕句
祿山作逆降天誅,更有思明亦已無。洶洶人寰猶不定,時時戰鬥欲何須?社稷蒼生計必安,蠻夷雜種錯相干。周宣漢武今王是,孝子忠臣後代看。
河北諸降將歸順之後,朝廷多故,招聚安、史餘孽,擁兵擅地,互相表裏,朝廷專事姑息不能制。公聞其入朝,喜而作詩。首舉祿山、思明,以立戒也。稱周宣、漢武以聳動之,稱孝子忠臣以勸勉之。題曰《歡喜口號》,雖曰歡喜,亦恫乎有餘悲矣!
李相將軍擁薊門,白頭惟有赤心存。竟能盡說諸侯入,知有從來天子尊。
光弼懼魚朝恩之害,不敢入朝。人疑其有異志。田神功等諸軍,不受其制,因此不得志,愧恥成疾而薨。公獨以諸將入朝歸功光弼,以白頭赤心許之。《八哀》詩-{云}-:「直筆在史臣,將來洗箱篋。」此公之直筆也。
十二年來多戰場,天威已息陣堂堂。神靈漢代中興主,功業汾陽異姓王。
末二章詠李、郭二公,使河北諸將知所表儀也。詩之主意章法如此。
本朝弘、正間學杜者,專法此等詩,模擬其槎牙突兀,粗皮老干,以為形似;而不知其敦厚雋永,來龍遠而結脈深之若是也。今人懲生吞活剝之病,並此詩與《秋興》《諸將》而嗤點之,如李於鱗所-{云}-子美篇什雖眾,ㄨ然自放。則又矮人觀場之見,豈足道哉!
贈李十五丈別
竟制方隅,迥出諸侯先。封內如太古,時危獨蕭然。清高金莖露,正直朱絲弦。
竟,李勉也。史稱勉清廉坦率,好古尚奇,為宗臣之表。張彥遠-{云}-:「曾祖魏國公與司徒竟並佐霍國公關內三年幕府。竟博古多藝,寄情蓄奇。許詢、逸少,經年共賞山泉;謝傅、戴逵,終日惟論書畫。」
鄭典設自施州歸
南謁裴施州,義合無儉僻。溫溫諸侯門,禮亦如古昔。敕廚倍嘗羞,杯盤頗狼籍。
施州,裴冕也。冕性侈靡,好尚車服及營珍饌。每會賓友,滋味品數,坐客有昧於名者。二詩記竟、施州事,皆詩史也。
寄韓諫議(注)
今我不樂思岳陽,身欲奮飛病在床。美人娟娟隔秋水,濯足洞庭望八荒。鴻飛冥冥日月白,青楓葉赤天雨霜。玉京群帝集北斗,或騎騏篝璺若省。芙蓉旌旗煙霧樂,影動倒景搖瀟湘。星宮之君醉瓊漿,羽人稀少不在傍。似聞昨者赤松子,恐是漢代韓張良。昔隨劉氏定長安,帷幄未改神慘傷。國家成敗吾豈敢,色難腥腐食楓香。周南留滯古所惜,南極老人應壽昌。美人胡為隔秋水?焉得置之貢玉堂。
孟陽-{云}-:「此詩疑為李泌而作。」予考之是也。泌從肅宗於靈武,既立大功,而李輔國害其能,因表乞游衡嶽。優詔許之。絕粒怡神數年。代宗即位,號天柱峰中嶽先生。無幾,徵入翰林。此詩-{云}-:「今我不樂思岳陽。」正思泌在衡山也。《外傳》記泌居衡山,仙人羨門、安期降之,羽車幢節,流雲神光,蹲粕焦取!壩窬┤旱邸幣韻攏暗記其事也。肅宗猜忌蜀郡功臣,而泌在靈武,乃心上皇,故李輔國因而譖之,非獨害其能也。張子房願棄人間事從赤松子游,以避呂氏。泌之心跡略相似,故以子房赤松為比,又曰「帷幄未改神慘傷」也。肅、代之際,安劉帷幄,比功子房,又欲從赤松子游者,舍泌其誰?韓以諫議為職,故公望其薦泌於朝,而貢之玉堂也。舊本韓名注。按:韓休之子ι,上元中為諫議大夫,風尚高雅,當即其人。注字或傳寫之誤也。
謁先主廟
如何對搖落?況乃久風塵。孰與關張並?功臨耿鄧親。應天才不小,得士契無鄰。遲莫堪帷幄,飄零且釣緡。向來憂國淚,寂寞灑衣巾。
「孰與關、張並」,公自許非關、張之流,猶言羞與噲等為伍也。「功臨耿、鄧親」,以中興賢佐自命也。《述古》詩:「吾慕寇、鄧勛,濟時亦良哉!」亦此意也。「遲莫」、「飄零」,徒有應天得士、慘淡風雲之感而已。謁先主之廟而灑淚沾巾,公之自負如此。
秋興
玉露凋傷楓樹林,巫山巫峽氣蕭森。江間波浪兼天湧,塞上風雲接地陰。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系故園心。寒衣處處催刀尺,白帝城高急莫砧。
《招魂》曰:「湛湛江水兮上有楓,目極千里兮傷心悲。」宋玉以楓樹之茂盛傷心,此以楓樹之凋傷起興也。《九日》詩-{云}-:「故里樊川菊,登高素略礎K時一笑後,今日幾人存?」叢菊兩開,指樊川之菊,故-{云}-「他日淚」。系舟身萬里,伏枕淚雙痕。即所謂「孤舟一系故園心」也。
夔府孤城落日斜,每依南斗望京華。聽猿實下三聲淚,奉使虛隨八月槎。畫省香爐違伏枕,山樓粉堞隱悲笳。請看石上藤蘿月,已映洲前蘆荻花。
「孤城落日」,悵望京華。曰「每依南斗」,蓋無夕而不然也。只今石上之月,已映洲前,又是依斗望京之時候矣。請看二字,緊映「每」字,無限淒斷,見於言外。如-{云}-已又過卻一日矣,不知何年得歸京華也?
千家山郭靜朝暉,百處江樓坐翠微。信宿漁人還泛泛,清秋燕子故飛飛。匡衡抗疏功名薄,劉向傳經心事違。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千家山郭靜朝暉」,一「靜」字,寫盡清秋慘澹之景。「百處江樓坐翠微」,一何其不自聊也?「漁人」、「燕子」,即所見以自傷,亦以自況也。「匡衡抗疏功名薄」,衡以數上疏陳便宜,不數年至公卿。公抗疏不減匡衡,而遭際不如,故曰「功名薄」也。《九嘆》序曰:「向以博古敏達,典較經書,追念屈原忠信之節,故作《九嘆》。」嘆者,傷也,息也。向數奏封事不用,而典較《五經》,非其素志,故曰「心事違」,亦以自比也。《七歌》-{云}-:「長安卿相多少年,富貴應須致身早。」此所謂同學者,蓋長安卿相也。曰「少年」,曰「衣馬輕肥」,公之目當時卿相如此,其相輕之意,正在言外。
聞道長安似奕棋,百年世事不勝悲。王侯第宅皆新主,文武衣冠異昔時。直北關山金鼓振,征西車馬羽書遲。魚龍寂寞秋江冷,故國平居有所思。
《左傳》:奕者舉棋不定,不勝其耦。曰「長安似奕棋」,言當國者如弈棋之無定算,故貽禍於百年之遠,而不勝其悲也。辛有曰:「不及百年,其為戎乎?」百年世事,用辛有之言也。當年誤國之臣,如林甫、國忠輩,其第宅已更新主矣。自玄宗倚仗蕃將,專制節鎮,而肅宗以中官居重任,文武衣冠,亦異於昔時矣。以致戎虜交侵,海內版蕩,金鼓未息,羽書交馳。惜哉!魚龍寂寞,故國平居,無所短長於世,而徒抱百年世事之悲也。
蓬萊宮闕對南山,承露金莖霄漢間。西望瑤池降王母,東來紫氣滿函關。雲移雉尾開宮扇,日繞龍鱗識聖顏。一臥滄江驚歲晚,幾回青瑣凍班。
此記蓬萊宮獻三賦之事也。「瑤池」二句,記天寶時事,王母指貴妃也。唐人詩以王母喻貴妃,不一而足,以貴妃曾為太真宮女道士也。公詩亦曰「惜哉瑤池飲」,又曰「落日留王母」也。天寶元年,玄元降形,-{云}-有靈寶符在函谷關尹喜宅。上發使求得之,故曰「東來紫氣滿函關」也。雖記天寶承平遺事,而荒淫失政,亦略見矣。「雲移」二句,記獻賦時朝儀之盛。曰「識聖顏」者,公於是日以布衣親見玄宗,所謂往時文彩動人主也。落句方及拾遺移官之事。
瞿唐峽口曲江頭,萬里風煙接素秋。花萼夾城通御氣,芙蓉小苑入邊愁。朱簾繡柱圍黃鵠,錦纜牙檣起白鷗。回首可憐歌舞地,秦中自古帝王州。
此記祿山陷長安事也。玄宗自秦幸蜀,故有瞿唐、曲江、萬里風煙之句。開元中,廣花萼樓,築夾城至芙蓉園。曰「通御氣」,曰「入邊愁」,則歌舞樂游之地,一切傷殘,而宗廟宮闕,不言可知矣。此序事之妙也。
昆明池水漢時功,武帝旌旗在眼中。織女機絲虛夜月,石鯨鱗甲動秋風。波漂菰米沈-{云}-黑,露冷蓮房墜粉紅。關塞極天唯鳥道,江湖滿地一漁翁。
此借武帝以喻玄宗也。《兵車行》-{云}-:「武皇開邊意未已。」韋應物-{云}-:「少事武皇帝。」唐人皆然。「織女」以下四句,模寫昆明池清秋景物,而天寶喪亂玄宗仙游之後,淒涼黯淡,如在目前。「關塞」、「鳥道」,眼中之地也。「江湖漁翁」,眼中之人也。故國舊臣,俯仰上下,情見乎詞矣。
昆吾御宿自逶迤,紫閣峰陰入水美陂。紅豆啄殘鸚鵡粒,碧梧棲老鳳凰枝。佳人拾翠春相問,仙侶同舟晚更移。彩筆昔游乾氣象,白頭吟望苦低垂。
此記在長安時游宴水美陂之事也,仙侶同舟,指岑參兄弟輩也。此公最得意之游,最得意之詩。蜀中寂寞追思,故有吟望低垂之感。公詩-{云}-:「氣衝星象表,詩感帝王尊。」此雲彩筆昔曾乾氣象,蓋公與岑參輩游長安,在天寶獻賦之後,故《秋興》卒章,更三嘆於此也。《游城南記》曰:圭峰、紫閣在終南山寺之西。圭峰下有草堂寺,紫閣之陰即水美陂。故曰紫閣峰陰入水美陂也。
收京
衣冠卻扈從,克復有群公。
劉辰翁曰:「衣冠卻扈從」,為還京之喜,與先生之不及扈從而今扈從,道旁觀者之嘆,班行回首之悲,盡在一「卻」字中。辰翁評杜,多於虛字著眼,亦小小間架耳,於杜詩實無所解。姑舉此以例之。
初學集/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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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九
讀杜二箋(上)
《讀杜小箋》既成,續有所得,取次書之,復得二卷。侯豫瞻自都門歸,攜《杜詩胥鈔》,已成帙矣。無盟過吳門,則曰:《寄盧小箋》尚未付郵筒也。德水於杜,別具手眼,余言之戔戔者,未必有當於德水,宜無盟為我藏拙也。子美《和舂陵行》序曰:「簡知我者,不必寄元。」余竊取斯義,題之曰《二箋》而刻之。甲戌九月,謙益記。
行次昭陵
往者災猶降,蒼生喘未蘇。指麾安率土,蕩滌撫洪爐。
班固《東都賦》曰:「往者王莽作逆,漢祚中缺;天人致誅,六合相滅。於時之亂,生民幾亡,鬼神泯絕;壑無完柩,郛罔遺室。原野厭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秦、項之災,猶不克半。書契以來,未之或紀。故下人號而上訴,上帝懷而降監,乃致命乎聖皇。於是聖皇乃握乾符,闡坤珍,披皇圖,稽帝文。赫然發憤,應若興雲。霆擊昆陽,憑怒雷震。遂超大河,跨北嶽,立號高邑,建都河、雒,紹百王之荒屯,因造化之蕩滌。體元立制,繼天而作。系唐統,接漢緒。茂育群生,恢復疆宇。勛兼乎在昔,事勤乎三五。右班賦序建武革命之事,幾二百言。此詩以二十字隱括無遺詞。古人脫胎換骨之妙,最宜深味,故詳著之於此。
兵車行
車轔轔,馬蕭蕭,行人弓箭各在腰。耶娘妻子走相送,塵埃不見咸陽橋。牽衣頓足欄道哭,哭聲直上干雲霄。道傍過者問行人,行人但-{云}-點行頻。或從十五北防河,便至四十西營田。去時里正與裹頭,歸來頭白還戍邊。邊亭流血成海水,武皇開邊意未已。君不聞漢家山東二百州,千村萬落生荊杞。縱有健婦把鋤犁,禾生隴畝無東西。況復秦兵耐苦戰,被驅不異犬與雞。長者雖有問,役夫敢申恨。且如今年冬,未休關西卒。縣官急索租,租稅從何出?信知生男惡,反是生女好。生女猶得嫁比鄰,生男埋沒隨百草。君不見青海頭,古來白骨無人收。新鬼煩冤舊鬼哭,天陰雨濕聲啾啾。
此為南詔之師而作也。天寶十載,鮮于仲通討南詔,喪師於瀘南。楊國忠掩其敗狀,反以捷聞。制大募兩京及河南北兵以擊南詔,人莫肯應募。國忠遣御史分道捕人,連枷送詣軍所。於是行者愁怨,父母妻子送之,所在哭聲振野。此詩篇首直敘其事,而設為征人問答之辭。「君不聞」以下,言山東二百州,皆以征伐之苦,繹騷至此,不獨南詔一役為然,故曰「役夫敢申恨也」。「且如」以下,言雖為土著之民,而田廬荒蕪,租稅無所從出,亦不免於死亡,不獨征人也。「君不見」以下,舉青海累年之故事,以明征南之必不返為可痛也。不言征南之苦,而言山東、關西、隴右,其詞哀苦而不迫如此。一則曰「君不聞」,一則曰「君不見」,有詩人呼祈父之意焉。是時國忠方貴盛,未敢斥言之,故雜舉河、隴之事,錯互其詞,若不N南征而發者,此作者之深意也。
洗兵馬
中興諸將收山東,捷書夜報清晝同。河廣傳聞一葦過,胡危命在破竹中。氏殘鄴城不日得,獨任朔方無限功。京師皆騎汗血馬,回紇食委肉蒲萄宮。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三年笛裏《關山月》,萬國兵前草木風。成王功大心轉小,郭相謀深古來少。司徒清鑒懸明鏡,尚書氣與秋天杳。二三豪俊為時出,整頓乾坤濟時了。東走無復憶鱸魚,南飛覺有安巢鳥。青春復隨冠冕入,紫禁正耐煙華繞。鶴駕通宵鳳輦備,雞鳴問寢龍樓曉。攀龍附鳳勢莫當,天下盡化為侯王。汝等豈知蒙帝力,時來不得誇身強。關中既留蕭丞相,幕下復用張子房。張公一生江海客,身長九尺須眉蒼。征起適遇風雲會,扶顛始知籌策良。青袍白馬更何有?後漢今周喜再昌。寸地尺天皆入貢,奇祥異瑞爭來送。不知何國致白環?復道諸山得銀甕。隱士休歌《紫芝曲》,詞人解撰《河清頌》。田家望望惜雨幹,布穀處處催春種。淇上健兒歸莫懶,城南思婦愁多夢。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長不用?
《洗兵馬》,刺肅宗也。刺其不能盡子道,且不能信任父之賢臣以致太平也。首序中興諸將之功,而即繼之曰,已喜皇威清海岱,常思仙仗過崆峒。崆峒者,朔方回鑾之地。安不忘危,所謂願君無忘其在莒也。兩京收復,鑾輿反正。紫禁依然,寢門無恙。整頓乾坤,皆二三豪俊之力,於靈武諸人何與?諸人僥天之幸,攀龍附鳳,化為侯王,又欲開猜阻之隙,建非常之功,豈非所謂貪天功以為己力者乎?斥之曰「汝等」,賤而惡之之辭也。當是時,內則張良娣、李輔國,外則崔圓、賀蘭進明輩,皆逢君之惡,忌疾蜀郡元從之臣。而玄宗舊臣,遣赴行在,一時物望最重者,無如房印⒄鷗洹y蛹紉越明之譖罷矣,鎬雖繼相而旋出,亦不能久於其位,故章末諄復言之。「青袍白馬」以下,言能終用鎬,則扶顛籌策,太平之效,可以坐致,如此望之也,亦憂之也,非尋常頌禱之詞也。「張公一生」以下,獨詳於張者,右尋找櫻猶望其專用鎬也。是時李鄴侯亦先去矣,泌亦印⒏湟渙魅艘病C謚告肅宗也,一則曰陛下家事,必待上皇,一則曰上皇不來矣。泌雖在肅宗左右,實乃心上皇。又敗,泌力為營救,肅宗必心疑之。泌之力辭還山,以避禍也。鎬等終用,則泌亦當復出,故曰隱士休歌《紫芝曲》也。兩京既復,諸將之能事畢矣,故曰「整頓乾坤濟時了」。收京之後,洗兵馬以致太平,此賢相之任也。而肅宗以讒猜之故,不能信用其父之賢臣,故曰「安得壯士挽天河,淨洗甲兵常不用?」蓋至是而太平之望益邈矣。嗚呼!傷哉!公以上疏救房櫻自拾遺移官,流落劍外,終身不振。此其一生出處事君交友之大節,而後世罕有知之者。則以房又生平為唐史抹殺,而肅宗之逆狀,隱而未暴故也。史稱擁竅轡唬奪將權,聚浮薄之徒,敗軍旅之事。又言其高談虛論,招納賓客,因董庭蘭以招納貨賄,若以周行具悉之詔為金科玉條者。右栽紫嘧鄖胩衷簦可謂之奪將權乎?劉秩固不足當曳落河,王思禮、嚴武亦可謂浮薄之徒乎?門客受贓,不宜見累,肅宗猶不能非張鎬之言,而史顧以此坐雍⺶殼胙本而論之:肅宗擅立之後,猜忌其父,因而猜忌其父所遣之臣,而悠漵紉病:乩冀明之譖釉唬骸謗幼蠐諛銑為聖皇制置天下,於聖皇為忠,於陛下則非忠。聖皇於陛下何人也?而敢以忠不忠為言,其仇讎視父之心,進明深知之矣。」李輔國之言曰:「陳玄禮、高力士謀不利於陛下。」六軍將士,盡靈武功臣,皆反仄不安。佑敫湓誄,何啻十玄禮、百力士!肅宗豈嘗斯須忘之?是故又求將兵,知不安其位而以危事自效也。許之將而又使中人監之,不欲其專兵也,又使其進退不得自便也。敗兵之後不即去,而以琴客之事罷,俾正衙彈劾以穢其名也。罷佣相鎬,不得已而從人望也。五月相,八月即出之河南,不欲其久於內也。六月貶佣五月先罷鎬,汲汲乎惟恐Θ之不盡也。影蓯Χ罷,鎬有功而亦罷,意不在乎功罪也。自漢以來,鉤黨之事多矣,未有人主自鉤黨者,未有人主鉤其父之臣以為黨而文致罪狀、榜之朝堂、以明欺天下後世者。六月之詔,豈不大異哉!肅宗之事上皇,視漢宣帝之於昌邑,其心內忌,不啻過之。幽居西內,闢穀成疾,與主父之探爵┖我歟懇普討日,玄宗呼力士曰:「微將軍,阿瞞幾為兵死鬼矣。」論至於此,當與商臣、隋廣,同服上刑,許世子止,豈足道哉?唐史有隱於肅宗,歸其獄於輔國。而後世讀史者無異辭。司馬公《通鑒》乃特書曰:「令萬安、咸宜二公主視服膳,四方所獻珍異,先薦上皇。」嗚呼!斯豈李輔國所謂匹夫之孝乎?何儒者之易愚也?余讀杜詩,感雞鳴問寢之語、考信唐史房穎悔謚故,故牽連書之如此。
奉贈太常張卿二十韻
方丈三韓外,昆崙萬國西。建標天地闊,詣絕古今迷。氣得神仙迥,恩承雨露低。相門清議眾,儒術大名齊。軒冕羅天闕,琳琅識介幀A婀偈必誦,夔樂典猶稽。健筆凌《鸚鵡》,擠嬗○謾S延誚醞Π危公望各端倪。通籍逾青瑣,亨衢蹲夏唷A軹按夕箭,歸馬散霜蹄。能事聞重譯,嘉謨及遠黎。弼諧方一展,班序更何躋?適越空顛躓,游梁竟慘淒。謬知終畫虎,微分是醯雞。萍泛無休日,桃陰想舊蹊。吹噓人所羨,騰躍事仍暌。碧海真難涉,青雲不可梯。顧深慚鍛煉,才小辱提攜。檻束哀猿叫,枝驚夜鵲棲。幾時陪羽獵?應指釣璜溪。
「方丈」、「昆崙」,指秦皇、漢武也。秦皇之求方丈,漢武之窮昆崙,皆為天地古今闊絕不可致之事,豈如玄宗使張均取妙寶真符於寶仙洞往而旋獲乎?均以此取幸於玄宗,故曰:「氣得神仙迥,恩承雨露低」也。「方丈」四句,隱然借秦皇、漢武以諷玄宗之求仙,亦諷均不當以求仙得幸也。「相門」以下,言均之門第如此,遭際如此,聲望如此,豈不可以自致公輔?何事以求仙幸進耶?投贈之詩,托諷深厚如此。其意切則其詞愈婉,此風人之指也。「適越」以下,自陳其顛躓,又教均以大臣之道,當為國求賢,不當以求仙逢迎人主,非徒望之以薦引也。「應指釣璜溪」,以太公望自況,其自待亦不薄矣!
收京
生意甘衰白,天涯正寂寥。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羽翼懷商老,文思憶帝堯。叨逢罪己日,沾灑望青霄。
收京之時,上皇在蜀,已誥定行日。肅宗汲汲御丹鳳樓下制,不能少待。李泌有言:「後代何以辨陛下靈武即位之意乎?」此詩-{云}-:「忽聞哀痛詔,又下聖明朝。」蓋譏之也。泌每言家事必待上皇,又為群臣草表致上皇東歸,能調護兩宮,故以商老許之。肅宗已即大位,而以商老羽翼為言,亦元結書太子即位之義也。玄宗內禪,故以帝堯稱之。肅宗未盡人子之禮,公所不與,故曰「憶帝堯」,皆微辭也。逢罪己之日,而沾灑青霄,其不誦而規可知矣。公詩言商老不一而足,曰「每怪商山老,兼存翊贊功」。曰「日莫還歌《紫芝曲》,時危慘淡來悲風」。皆指泌也。其大意則於《贈韓諫議》詩發之。
奉贈王中允
中允聲名久,如今契闊深。共傳收庾信,不比得陳琳。一病緣明主,三年獨此心。窮愁應有作,試誦《白頭吟》。
庾信《哀江南賦》曰:「大盜移國,金陵瓦解。」余乃竄身荒谷,公私塗炭。三日哭於都亭,三年囚於別館。以侯景擬祿山,以子山擬摩詰,可謂切當矣。曹公謂陳琳曰:「卿罪狀孤一人足矣,何至上及祖父?」當時從逆之臣,必有謗訕朝廷,進獻符命,如玄宗之數張均,所謂與逆賊作權要官,毀阿奴三哥家事者。其視陳琳之於曹公,以敵國相訾潰罪更不可言矣。維獨痛憤賦詩,聞於行在,故曰「不比得陳琳」也。維既陽恫皇芪筆穡一病三年。肅宗復責授中允,故曰:「窮愁應有作,試誦《白頭吟》。」其於鄭虔則曰:「可念此翁懷直道,也沾新國用輕刑。」皆譏肅宗政刑之失當也。
寄岳州賈司馬六丈巴州嚴八使君兩閣老五十韻
衡嶽啼猿裏,巴州鳥道邊。故人俱不到,謫宦兩悠然。開闢乾坤正,榮枯雨露偏。每覺升元輔,深期列大賢。秉鈞方咫尺,鎩翮再聯翩。禁掖朋從改,微班性命全。賈筆論孤憤,嚴詩賦幾篇?定知深意苦,莫使眾人傳。貝錦無停織,朱絲有斷弦。浦鷗防碎首,霜鶻不空拳。
嚴武之貶,已見於貶房又制。而賈至以中書舍人出守汝州,《舊書》不載,他皆無可考。此詩-{云}-:「秉鈞方咫尺,鎩翮再聯翩。」知至與公及武,後先貶官也。按十五載八月,玄宗幸普安郡,下詔制置天下,此詔實出至手。此事房詠ㄒ椋而至當制。賀蘭之譖已入,至安能一日容於朝廷?詠貶而至先出守,其坐擁趁饕印V糧缸友萋塚受知於玄宗。肅宗深忌蜀郡舊臣,其再貶岳州,雖坐小法,亦以此故也。「每覺升元輔,深期列大賢」。蓋擁扔檬攏則必將引用至、武,故其貶也,亦聯翩而去。「貝錦」以下,雖移官州郡,而以憂讒畏譏相戒,未能一日安枕也。公送至出守詩:「西掖梧桐樹。」不勝遷謫之感。太白亦-{云}-:「聖主恩深孝文帝,憐君不遣到長沙。」可以互見。
高都護驄馬行
安西都護胡青驄,聲價訝煥聰蚨。此馬臨陣久無敵,與人一心成大功。功成惠養隨所致,飄飄遠自流沙至。雄姿未受伏櫪恩,猛氣猶思戰場利。腕促蹄高如踣鐵,交河幾蹴曾冰裂。五花散作雲滿身,萬里方看汗流血。長安壯兒不敢騎,走過掣電傾城知。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
此詩感嘆驄馬之失所也。此馬產於青海,轉戰交河,豈自知功成之後,羈紲豢養,收斂其雄姿猛氣,而俯首受伏櫪之恩。縱使聲價訝唬傾城掣電,豈其萬里流血之志乎?「青絲絡頭為君老,何由卻出橫門道?」橫門者,長安走西域之道也。廉頗、馬援據鞍躍馬,與老驥之驤首嘶風,亦何以異?曰「為君老」,有感憤之思焉。願終惠養,可以為感恩,而未可以為知己也。《瘦馬行》為房次律而作。胡青驄,或-{云}-為哥舒翰也。
潼關吏
哀哉潼關吏,百萬化為魚。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
初,哥舒翰請堅守潼關,郭子儀、李光弼亦謂潼關大軍唯應固守,不可輕出。玄宗信國忠之言,遣中使趣之,項背相望。翰不得已,撫膺慟哭而出。然則潼關之失守,豈翰之罪哉!潼關之陷,陳濤之再敗,其罪皆在於趣戰者,故曰「請囑防關將,慎勿學哥舒」。又曰:「安得附書與我軍,忍待明年莫倉卒。」此可以為千古用中人監軍之戒。
遣興
府中羅舊尹,沙道尚依然。赫赫蕭京兆,今為時所憐。
東坡曰:「明皇雖誅蕭至忠,然甚懷之。」侯君集-{云}-:「蹉跌至此。」至忠亦蹉跌者耶?故子美亦哀之,案:蕭至忠未嘗官京兆尹,不當曰「蕭京兆」。若以蕭望之比至忠,則望之為左馮翊,未嘗為京兆也。天寶八年,京兆尹蕭炅坐贓左遷汝陰太守,史稱其為林甫所厚,為國忠誣奏譴逐,則所謂「蕭京兆」,蓋炅也。炅先代裴耀卿為轉運使,又拜河西節度使,嘗擊吐蕃於白草。姚汝能《安祿山事跡》-{云}-:蕭炅為河南尹,以贓下獄。林甫佐之,特與轉太府卿。未幾,拜京兆尹。高力士權移將相,炅親附之。其事亦詳《舊書 吉溫傳》中,所謂「赫赫蕭京兆」者,亦可想見。唐京兆尹多宰相私人,相與附麗,若炅與鮮於仲通輩皆是。故曰「府中羅舊尹,沙道尚依然」也。故為人所羨,今為人所憐。用漢成帝時童謠,哀之亦刺之也。仲通附國忠,旋亦見逐。此詩雖刺炅,亦以諷仲通也。世所傳《志林》及詩話等書,多後人假托。此蓋非東坡之言也。
秦州雜詩
東柯好崖谷,不與眾峰群。落日邀雙鳥,晴天養片雲。野人矜險絕,水竹會平分。採藥吾將老,兒童未遣聞。
「晴天養片雲」,吳季海本作養,他本皆作卷。晴天無雲,而養片雲於谷中,則崖谷之深峻可知矣。山澤多藏育,山川出雲,皆叶養字之義。「養」字似新而實穩,所以為佳。如以尖新之見取之,此一字,卻不知增詩家幾丈魔矣。
建都
蒼生未蘇息,胡馬半乾坤。議在雲台上,誰扶黃屋尊?建都分魏闕,下詔闢荊門。恐失東人望,其如西極存?時危當雪恥,計大豈輕論。雖倚三階正,終愁萬國翻。牽裾恨不死,漏網辱殊恩。永負漢庭哭,遙憐湘水魂。窮冬客江劍,隨事有田園。風斷青蒲節,霜埋翠竹根。衣冠空穰穰,關輔久昏昏。願枉長安日,光輝照北原。
此詩因建南都而追思分鎮之事,終以房又議為是也。牽裾以下,追敘移官之事,蓋公之移官以救櫻而又得罪以分鎮,故牽連及之也。是歲七月,上皇移幸西內。九月,置南都於荊州,革南京為蜀郡。一置一革,汲汲然欲反其父之所為,非盡為形勝也。公心痛之而不敢訟言,故曰「雖倚三階正,終愁萬國翻」。「願枉長安日,光輝照北原」。定、哀之微詞如此。
登樓
花近高樓傷客心,萬方多難此登臨。錦江春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北極朝廷終不改,西山寇盜莫相侵。可憐後主還祠廟,日莫聊為《梁父吟》。
黃鶴曰:吐蕃陷京師,立廣武王承宏為帝。郭子儀復京師,乘輿反正,故曰「北極朝廷終不改」。言吐蕃雖立君,終不能改命也。此說良是。「西山寇盜」,蓋指吐蕃,若以劍南西山之事言之,而曰「朝廷終不改」,則迂而無謂矣。「可憐後主還祠廟」,殆以代宗任用程元振、魚朝恩致蒙塵之禍,而托諷於後主之用黃皓也。「日莫聊為《梁父吟》」,傷時戀主,而自負亦在其中。其興寄微婉,一句而包數義如此。
贈秘書監江夏李公邕
伊昔臨淄亭,酒酣托末契。重敘東都別,朝陰改軒砌。論文到崔蘇,指盡流水逝。近伏盈川雄,未甘特進麗。是非張相國,相扼一危脆。爭名古豈然,關鍵巡槐鍘。例及吾家詩,曠懷埽氛翳。慷慨嗣真作,咨嗟玉山桂。鐘律儼高懸,鯨鯢噴迢荊。坡也青州血,蕪沒汶陽瘞。哀贈竟蕭條,恩波延揭厲。子孫存如線,舊客舟凝滯。君臣尚論兵,將帥接燕薊。朗詠《六公篇》,憂來豁蒙蔽。
自此至篇末,學者多苦其汗漫不屬。吾謂論文以下,論其文也。楊、李、崔、蘇,邕同時文筆之士。邕之論文也,嘆崔、蘇之已逝,伏盈川而夷特進,與燕公之論相合。燕公首推盈川,次及崔、李,世皆嘆其是非之當。何至於邕,則相扼不少貸?蓋崔、蘇已歿,而邕獨與說爭名,說雖忌刻,亦邕之露才揚己,有以取之。盧藏用所以致戒於干將莫耶也。「關鍵巡槐鍘保用《老子》《道經》之言,言邕之不善閉也。「例及」以下,論其詩也。邕之詩可以接踵吾祖《六公》之篇,可以追配嗣真之作,所謂「鐘律儼高懸,鯤鯨噴迢盡幣病I挪恐沒也,李嶠以下請加命,武平一為表上之。邕既子孫如線,而已則舊客凝滯,感今思昔,此所以不能自已於哀也。
憶昔
憶昔先王巡朔方,千乘萬騎入咸陽。陰山驕子汗血馬,長驅東胡胡走藏。鄴城反覆不足怪,關中小兒壞紀綱,張後不樂上為忙。至令今上猶撥亂,勞身焦思補四方。我昔近侍叨奉引,出兵整肅不可當。為留猛士守未央,致使岐雍防西羌。犬戎直來坐御床,百官跣足隨天王。願見北地傅介子,老儒不用尚書郎。
《憶昔》之首章,刺代宗也。肅宗朝之禍亂,皆張後、李輔國為之。代宗在東朝,已身履其難。少屬亂離,長於軍旅。即位以來,焦心勞思,禍猶未艾,亦可以少悟矣。乃復信任閹宦,奪子儀之兵柄,以召犬戎之難,此不亦童昏之尤者乎?公不敢斥言,故以《憶昔》為詞。其次章則追思開元之全盛,而深嘆其不可復見也。
戲題寄上漢中王
魯衛彌尊重,徐陳略喪亡。空餘枚叟在,應念早升堂。
,上幸寧王憲宅,與諸王宴,探韻賦詩曰:「魯、衛情先重,親賢尚轉多。」嫖憲之子,故曰魯、衛彌尊重。即用明皇詩語也。劉會孟評此詩:「魯、衛對偶然,貴介之盛,賓客之感,其自敘亦在里許。」劉之無知妄論,一至於此。而趙子嘗猶稱述之,豈不異哉!
諸將
主恩前後三持節,軍令分明數舉杯。
杜鴻漸入成都,以軍政委崔寧,日與僚屬縱酒高會,故曰「軍令分明數舉杯」。追思嚴武之軍令,實暗譏鴻漸之日飲不事事,有愧於持節而辜主恩也。《八哀詩》於嚴武則-{云}-:「豈無成都酒,憂國只細傾。」可以互相証明。
承聞故房相公靈櫬自閬州啟殯歸葬東都有作
一德興王後,孤魂久客間。
房酉嘈宗,建分鎮討賊之議,首定興復之策,故以一德興王許之。右院乩冀明之譖,為肅宗所惡,幾致伊生嬰﹃之禍,故以伊尹比之,寓意於玄、肅父子之間,亦微詞也。
舍弟觀自藍田迎妻子到江陵因寄
庾信羅含皆有宅,春來秋去作誰家?短牆若在從衰草,喬木如存可假花。卜築應同蔣詡徑,為園須似邵平瓜。比年病酒開涓滴,弟勸兄酬何怨嗟?
庾信、羅含之宅雖在荊州,所謂信美非吾土也。譬諸巢燕,「春來秋去」,是可以為家乎?「短牆」、「喬木」,指秦中之故居也。蔣詡隱杜陵,邵平隱青門,皆公故里之人老於田園者,非泛指尋常隱淪也。「弟勸兄酬」,言歸秦之樂也。舊注不解,以為思卜居荊南,踵庾信、羅含之跡,失之遠矣。
折檻行
嗚呼房魏不復見,秦王學士時難羨。青襟胄子困泥塗,白馬將軍若雷電。千載少似朱雲人,至今折檻空嶙峋。婁公不語宋公語,尚憶先皇容直臣。
,代宗命裴冕等十三人於集賢殿待制,以備詢問,蓋亦效貞觀時瀛洲學士之意。獨孤及上疏,以為雖容其直,而不錄其言,故曰:「秦王學士時難羨。」嘆集賢待制之臣,不及貞觀之盛時也。次年國子監釋奠,魚朝恩帥六軍諸將聽講,子弟皆服朱紫為諸生。朝恩遂判國子監事。集賢待制之臣,不能救正,故曰:「青衿胄子困泥塗,白馬將軍若雷電。」言教化陵夷,而中人子弟得以橫行也。當時大臣鉗口飽食,效師德之畏遜,而不能繼宋鋼忠讜,故以「折檻」為諷。言集賢諸臣,自無魏、宋輩耳,未可謂朝廷不能容直如先皇也。
戲為六絕句
庾信文章老更成,凌雲健筆意縱橫。今人嗤點流傳賦,不覺前賢畏後生。楊王盧駱當時體,輕薄為文哂未休。爾曹身與名俱滅,不廢江河萬古流。縱使盧王操翰墨,劣於漢魏近《風》《騷》。龍文虎脊皆君馭,歷塊過都見爾曹。才力應難誇數公,凡今誰是出群雄?或看翡翠蘭苕上,未掣鯨魚碧海中。不薄今人愛古人,清詞麗句必為鄰。竊攀屈宋宜方駕,恐與齊梁作後塵。未及前賢更勿疑,遞相祖述復先誰?別裁偽體親風雅,轉益多師是汝師。
作詩以論文,而題曰《戲為六絕句》,蓋寓言以自況也。韓退之之詩曰:「李、杜文章在,光焰萬丈長。不知群兒愚,那用故謗傷?蚍蜉撼大樹,可笑不自量。」然則當公之世,群兒之謗傷者或不少矣,故借庾信四子以發其意。嗤點流傳,輕薄為文,皆暗指並時之人也。一則曰爾曹,再則曰爾曹,正退之所謂群兒也。盧、王之文劣於漢、魏,而能江河萬古者,以其近於《風》《騷》也。況其上薄《風》《騷》而又不劣於漢、魏者乎?「凡今誰是出群雄?」公所以自命也。「蘭苕」、「翡翠」,指當時研揣聲病,尋摘章句之徒。「鯨魚」、「碧海」,則所謂渾涵汪洋,千匯萬狀,兼古人而有之者也。亦退之之所謂橫空盤硬,妥帖排,垠崖崩豁,乾坤雷裊頰咭病B壑劣詿耍非李、杜誰足以當之?而他人有不憮然自失者乎?不薄今人以下,惜時人之是古非今,不知別裁而正告之也。齊、梁以下,對屈、宋言之,皆今人也,蓋曰:「吾豈敢以才力出群而妄自誇大乎?」於古人則愛之,於今人則不敢薄,期於清詞麗句,必與古人為鄰則可耳。今人目長足短,自謂竊攀屈、宋,而轉作齊、梁之後塵,不亦傷乎!則又正告之曰:今人之未及前賢,無怪其然也。以其遞相祖述,沿流失源,而不知誰為之先也。《騷》《雅》有真《騷》《雅》,漢、魏有真漢、魏。等而下之,至於齊、梁、唐初,靡不有真面目焉。舍是則皆偽體也。別者,區別之謂;裁者,裁而去之也。果能別裁偽體,則近於《風》《雅》矣。自《風》《雅》以下至於庾信、四子,孰非我師?雖欲為嗤點輕薄之流,其可得乎?故曰「轉益多師是汝師」。呼之曰「汝」,所謂「爾曹」也。哀其身與名俱滅,諄諄然呼而寤之也。題之曰「戲」,亦見其通懷商榷,不欲自以為是,後人知此意者鮮矣!
初學集/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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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百十
讀杜二箋(下)
收京
仙仗離丹極,妖星照玉除。須為下殿走,不可好樓居。蹔屈汾陽駕,聊飛燕將書。依然七廟略,更與萬方初。
此詩蓋深惜玄宗西幸,不意有靈武之事,遂失大柄,而婉詞以傷之也。「須為下殿走,不可好樓居。」言玄宗之西巡避難,出於不得已,而非有失國之罪,致其子之代立也。「蹔屈汾陽駕」,言西幸之為壯觶不應遂然喪其天下也。「聊飛燕將書」,言祿山使哥舒招諸將,而諸將不從,知祿山之無能為也。「依然七廟略,更與萬方初」,言玄宗當歸奉七廟,與萬方更始。肅宗乃汲汲御丹鳳樓下制冊稱上皇,玄宗自此絕臨御之望矣。故次章有忽聞沾灑之痛焉。
汗馬收宮闕,春城鏟賊壕。賞應歌《大杜》,歸及薦櫻桃。雜虜橫戈數,功臣甲第高。萬方頻送喜,無乃聖躬勞?
玄宗以至德二載十二月至自蜀郡,公望其復登大位,奉事七廟。而肅宗不循子道,明年親享太廟,玄宗退居興慶宮久矣。故曰「歸及薦櫻桃」,蓋傷之也。是時加封元從功臣,皆不出於上皇,故曰「賞應歌《大杜》」,亦微詞也。「甲第」論功,「萬方」送喜,此收京之盛事,豈知公獨有一人向隅之感乎?楊盈川曰:「匈奴未滅,甲第何高?」此語於功臣亦有諷也。
詠懷古跡
伯仲之間見伊呂,指麾若定失蕭曹。
張輔《樂葛優劣論》:孔明包文武之德,文以寧內,武以折衝。殆將與伊、呂爭儔,豈徒樂毅為伍哉!崔浩與毛循之論曰:「亮之相劉備,當九州鼎沸之會,英雄奮發之時,君臣相得,魚水為喻,而不能與曹氏爭天下,委棄荊州,退入巴、蜀,誘奪劉璋,偽連孫氏,守窮崎嶇之地,僭號邊夷之間,此策之下者,可與趙佗為偶,而以為蕭、曹亞匹,不亦過乎?」謂壽貶亮,非為失實。此詩二語,括張、崔二氏之論而折衷之,所以伸輔之公言,而抑浩之黨陳壽也。公詩每希風孔明,其托寄遠矣。
自平
自平宮中呂太一,收珠南海千餘日。近供生犀翡翠稀,復恐征戍干戈密。蠻溪豪族小動搖,世封刺史非時朝。蓬萊殿前諸主將,才如伏波不得驕。
此詩言唐盛時處置蠻夷之法,而戒中官之生事也。太宗時,溪洞蠻夷來歸順者,皆授以刺史,不以時朝,比於內諸侯,姑務羈縻而已。「蠻夷豪族小動搖」,言其小小蠢動,朝廷置之不問也。「世封刺史非時朝」,不責以時朝歲貢之禮也。如此則蠻夷率俾,雖有伏波之將,不得生事於外夷也。「蓬萊殿前諸主將」,指中官掌禁軍者而言。是時宦官呂太一大掠廣州,以收珠阻亂。《諸將》詩-{云}-:「南海明珠久寂寥。」亦謂此也。
狂夫
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
《北山移文》李善注,引梁簡文帝《草堂傳》曰:汝南周耄昔經在蜀,以蜀草堂寺林壑可懷,乃於鐘山雷次宗學館立寺,因名草堂,亦號山茨,所謂草堂之靈也。李德裕《益州五長史真記》曰:益州草堂寺列畫前史一十四人。注引《成都記》-{云}-:在府西七里,去浣花亭三里,草堂寺自梁有之,故德裕記又-{云}-:精舍甚古,貌像將傾。甫卜居浣花里,近草堂寺,因名草堂。志-{云}-:寺枕浣花溪,接杜工部舊居草堂,俗呼為草堂寺。此大誤也。本傳-{云}-:於成都浣花里種竹植樹,結廬枕江。《卜居》詩:「浣花流水水西頭。」《狂夫》詩:「萬里橋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滄浪。」《堂成》-{云}-:「背郭堂成蔭白茅。」《西郊》詩:「時出碧雞坊,西郊向草堂。」《懷錦水居止》詩:「萬里橋南宅,百花潭北莊。」然則草堂背成都郭,在西郊碧雞坊外,萬里橋南,百花潭北,浣花水西,歷歷可考。陸放翁-{云}-:「少陵有二草堂,一在萬里橋西,一在浣花。」萬里橋蹤跡不可見,放翁在蜀久,無容有誤。然少陵在成都,實無二草堂也。
杜鵑
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
《東坡外集》載《辨王誼伯論杜鵑》-{云}-:子美蓋譏當時之刺史,有不禽鳥若也。嚴武在蜀,雖橫斂刻薄,而實資中原,是「西川有杜鵑」。其不虔王命,擅軍旅,絕貢賦以自固,如杜克遜在梓州,是「東川無杜鵑耳」。涪、萬、雲安刺史,微不可考。其尊君者為有,懷貳者為無,不在夫杜鵑真有無也。案杜克遜事,《新舊》兩書俱無可考。嚴武在東川之後,節制東川者,李奐、張獻誠也。其以梓州反者,段子璋也。梓州刺史見杜集者,有李梓州、楊梓州、章梓州,未聞有杜也。既曰譏當時刺史,不應以嚴武並列也。逆節之臣,前有段子璋,後有崔旰、楊子琳,不當舍之而刺涪、萬之刺史微不可考者也。所謂杜克遜者,既不見史傳,則亦子虛亡是之流,出後人偽撰耳,其文義舛錯鄙倍,必非東坡之言。世所傳《志林》諸書,多出妄庸人假托,如偽蘇注之類,而無識者誤編之集中也。黃鶴本載舊本題注-{云}-:上皇幸蜀還,肅宗用李輔國謀,遷之西內,上皇悒悒而崩。此詩感是而作。詳味此詩,仍以舊注為是。
秋日夔府詠懷一百韻
身許雙峰寺,門求七祖禪。
鮑欽止注引《傳燈錄》-{云}-:北宗神秀禪師,其門人普寂立其師為六祖,而自稱七祖。李華《大德-{云}-禪師碑》:自菩提達摩降及大鵝師,七葉相承,謂之七祖。心法傳示,為最上乘。又《中嶽越禪師記》:摩訶達摩七葉至大鵝師。按《舊書》神秀弟子普寂,號大鵝師,則所謂七祖者大兌病6此詩之意不然。自南北分宗,荷澤會序宗派,從如來下西域震旦凡六祖。房幼鰲讀叶圖序》,於是曹溪之禪法大行。北宗門人,遂立其師為六祖,以攘曹溪之統。大兌災凶謚僕成襉惴ㄖ塚都城傳教,二十餘年。如盧奕者,咸附寂以排會,故有七祖之稱,而識者或未之許也。公蓋與房次律輩咸歸心於南宗者,故曰「身許雙峰寺」,門求七祖禪。身之所許者如此,心之所求者如此,其歸心於曹溪可知矣。大鑒之門,付囑最親,稱孔門之顏子者,無如荷澤。法嗣最廣,稱曹溪之塚子者,無如南嶽,皆不稱七祖。曹溪之後,南嶽、青原,是分五家,斥荷澤為知解宗徒,亦不稱七祖。獨孤及《三祖碑》-{云}-:能公退老於曹溪,其嗣無聞。秀公傳普寂,門徒萬,升堂者六十三。蓋大鑒之後,衣止不傳,亦不立七祖,其師門之規矩如此,所以息鬥諍於北宗,定師傳於五葉也。故曰「門求七祖禪」,又曰余亦師粲、可。公之為法門眼目者微矣。
贈左僕射鄭國公嚴公武
四登會府地,三掌華陽兵。
按:《舊書 嚴武傳》:武初以御史中丞出為綿州刺史,遷東川節度使,再拜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劍南節度使,三遷黃門侍郎,拜成都尹,充劍南節度等使。杜詩所謂三掌華陽兵,主恩前後三持節者是也。惟史於武傳不記其遷拜出鎮之歲月,而兩川之分合,《新》《舊》書志、表與諸書互異,莫能歸一。余詳考之,兩川之分也,《舊書 地理志》-{云}-:至德二載十月,玄宗駕回西京,改蜀郡為都府,長史為尹,又分劍南西川、東川各置節度使。《新書 方鎮表》亦同。而《唐會要》則-{云}-:上元元年二月,分為兩川。《會要》誤也。先是稱劍南節度,至是更號西川節度兼成都尹。乾元二年,以裴冕為之令。兩川分於上元,則裴冕何得先兼成都尹乎?武傳載上皇誥合劍兩川為一道。余謂合兩川非上皇誥,而分兩川乃上皇誥。蓋西內之後,上皇之誥不行久矣。此史誤也。《圖經》-{云}-:至德二載,明皇幸蜀,始分劍南為東西二川,西川治益州,東川治梓州。此其証也。武以乾元元年六月貶州刺史,未久而節度東川。上元二年,段子璋反,東川節度使李奐敗奔成都。武自東川入朝,當在奐前。然則武之初鎮,蓋在乾元、上元之間也。兩川之合也,《舊書》志以為廣德元年,《新書》表以為廣德二年,《唐會要》則以廣德二年正月八日。蓋皆在武三鎮之時。《舊書》武傳-{云}-:上皇誥以劍兩川合為一道,拜武成都尹兼御史大夫,充劍南節度使。則合兩川在武再鎮之日。余謂《舊書》武傳是,而志表諸書皆非也。案《高麼》:劍南自玄宗還京後,於綿、益二州各置一節度。靡虺鑫魃健度城置戍論》之疏奏,不納。後綿州副使段子璋反,崔光遠不能戢軍,以麼光遠為成都尹、劍南西川使。以麼考之。寐郯瘴鞔ń詼齲乃在子璋未反之前。及子璋反,李奐敗,而光遠不能兼制東川,故朝廷用們奧郟合兩川為一而罷東川也。光遠之罷也,武實代之。武召入,以麼。檬西山三州,又以武代。檬蕩武,而武又代茫謂麼光遠者誤也。趙ⅰ隊窶菁恰吩唬荷顯二年,東劍段子璋反,李奐走成都,崔光遠命花驚定平之,縱兵剽掠士女,至斷腕取金,監軍按其罪。冬十月恚死。其月,廷命嚴武。此武代光遠之証。寶應元年,杜有《嚴中丞見過》詩曰:「川合東西瞻使節。」系曰:自東川除西川,敕令兩川都節制。此武再鎮時合兩川之証也。李奐雖重有節度,亦不能久於東川,何自奐後直至張獻誠,無一人除東川者乎?故曰《舊書》武傳是而他皆非也。若大歷初復分兩川,《舊書》-{云}-:在崔寧鎮蜀之後。而《方鎮表》以為元年。《會要》及盧求《成都記序》以為二年正月。按元年杜鴻漸表張獻誠以山南西道兼領東川,至二年而始定。此又當以《舊書》《會要》為是也。《舊書》既失之不詳,多所抵牾,而《通鑒》則尤為舂駁,武之初鎮,《通鑒》既失載,而再鎮則載於寶應元年六月,是年四月,召武入朝二聖山陵,為修道使。卻-{云}-六月出鎮,七月徐知道反,以守劍閣,武九月尚未出巴。故杜有何路出巴山之句。而-{云}-知道守要害拒武,武不得進。何背繆之甚也?胡三省泥於《通鑒》,乃-{云}-武只再鎮劍南。《唐書》蓋因杜詩,致有此誤。則紕繆更不可言矣。謹書之以俟博聞者。
寄李十二白二十韻
乞歸優詔許,遇我宿心親。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春。
魯訔黃鶴輩敘《杜詩年譜》,並-{云}-後客游齊、趙,從李白、高適過汴州,登吹台,而引《壯游》《昔游》《遣懷》三詩為証。余考之非也。以杜集考之,《贈李十二》詩-{云}-:「乞歸優詔許,遇我宿心親。醉舞梁園夜,行歌泗水春。」則李之遇杜,在天寶三年乞歸之後,然後同為梁園、泗水之游也。東都《贈李》詩-{云}-:「李侯金閨彥,脫身事幽討。亦有梁、宋游,方期拾瑤草。」李陽冰《草堂集序》-{云}-:天子知其不可留,乃賜金歸之。遂就從祖陳留採訪大使彥允,請北海高天師授道磧諂脛葑霞宮。曾鞏序-{云}-:白,蜀郡人,初隱岷山,出居湖、漢之間,南游江、淮,至楚,留雲夢者三年,去之齊、魯,居徂來山竹溪,入吳。至長安,明皇召見,以為翰林供奉。頃之,不合去。北抵趙、魏、燕、晉,西陟埂⑨,歷商於至洛陽,游梁最久。復之齊、魯,南浮淮、泗,再入吳,轉涉金陵,上秋浦,抵潯陽。記白游梁、宋、齊、魯在罷翰林之後,並與杜詩合。《魯城北同尋范十隱居》詩:「不願論簪笏,悠悠滄海情。」亦李去官後作也。《遣懷》-{云}-:「憶與高、李輩,論交入酒壚。」《昔游》-{云}-:「昔者與高、李,晚登單父台。」《壯游》則-{云}-:「放蕩齊、趙間,裘馬頗清狂。春歌叢台上,冬獵青丘旁。蘇侯據鞍喜,忽如攜葛強。」在齊、趙則-{云}-蘇侯,在梁、宋則-{云}-高、李,其朋游固區以別矣。蘇侯注-{云}-:監門胄曹蘇預,即源明也。開元中,源明客居徐、兗,天寶初舉進士,詩獨舉蘇侯,知杜之游齊、趙在開元時,而高、李不與也。以李集考之,《書情》則曰:「一朝去京國,十載游梁園。」《梁園吟》則曰:「我浮黃雲去京關,挂席欲進波連山。天長水闊厭遠涉,訪古始及平台間。」此去官後游梁、宋之証,與杜詩合也。《單父東樓秋夜送族弟沈之秦》則-{云}-:「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屈平憔悴滯江潭,亭伯流離放遼海。」《魯郡東石門送杜二甫》則曰:「醉別復幾日?登臨遍池台。何言石門路,重有金樽開?」此知李游單父後,於魯郡石門與杜別也。單父至兗州二百七十里,蓋公輩游梁、宋後,復至魯郡,始言別也。以高集考之,《東征賦》曰:「歲在甲申,秋窮季月。高子游梁既久,方貿以超忽。望君門之悠哉,微先容以效拙。姑不隱而不仕,宜其漂淪而播越。」甲申為天寶三載,蓋媒夥查鷂局後,仍游梁、宋,亦即李去翰林之年也。《登子賤琴堂賦詩序》曰:「甲申歲,玫恰蹲蛹琴堂》。」即杜詩所謂晚登單父台也。以其時考之,天寶三載,杜在東都,四載在齊州,斯其與高、李游之日乎?李、杜二公先後游跡如此。年譜紕繆,不可以不正。段柯古《酉陽雜俎》載堯祠別杜補闕之詩,以謂別甫,則宋人已知其誤矣。
聶耒陽以僕阻水書致酒肉療飢荒江詩得代懷興盡本韻
《舊書》本傳,甫游衡山,寓居耒陽,啖牛肉白酒,一夕而卒於耒陽。元稹《墓志》:「扁舟下荊、楚間,竟以寓卒,旅殯岳陽。」公卒於耒陽,殯於岳陽,史、志皆可考據。自呂汲公《詩譜》不明旅殯之義,以謂是年夏還襄、漢,卒於岳陽。於是王得臣、魯啤⒒坪字徒,紛紛聚訟,謂子美未嘗卒於耒陽,又牽引回棹等詩,以為是夏還襄、漢之証。案史,崔寧殺郭英攏楊子琳攻西川,蜀中大亂,甫以其家避亂荊楚,扁舟下峽,此大歷三年也。是年至江陵,移居公安,歲暮之岳陽,明年之潭州,此於詩可考也。大歷五年夏,避臧沃亂入衡州。史-{云}-:溯沿湘流、衡山,寓居耒陽以卒。《明皇雜錄》亦與史合,安得反據《詩譜》而疑之?其所引《登舟》《歸秦》諸詩,皆四年秋冬潭州詩也,斷不在耒陽之後。《回棹》詩有「衡岳蒸池」之句,蓋五年夏入衡,苦其炎椋思回棹為襄、漢之游而不果也。此詩在耒陽之前明矣,安可據為北還之証乎?以詩考之,大歷四年,公終歲居潭。而諸譜皆-{云}-是年春入潭,旋之衡,夏畏熱,復還潭,則又誤認《回棹》詩為是年作也。作年譜者臆見揣度,遂奮筆而書之,其不可為典要如此。吾斷以史志為正,曰:子美三年下峽,由江陵、公安之岳,四年之潭,五年之衡,卒於耒陽,殯於岳陽。其他支離傅會,盡削不載可也。當逆旅憔悴之日,涉旬不食,一飽無時,牛肉白酒,何足以為詬病,而雜然起為公諱?若夫劉斧之《摭遺》小說,韓退之、李元賓之偽詩,三尺童子皆知笑之。而諸人互相駁正,以為能事,何足道哉!
注杜詩略例
呂汲公大防作《杜詩年譜》,以謂次第其出處之歲月,略見其為文之時,得以考其辭力少而銳,壯而肆,老而嚴者如此。汲公之意善矣,亦約略言之耳。後之為年譜者,紀年系事,互相排纘,梁權道、黃鶴、魯髦徒,用以編次後先,年經月緯,若親與子美游從,而藉記其筆札者。其無可援據,則穿鑿其詩之片言只字,而曲為之說,其亦近於愚矣。今據吳若本識其大略,某卷為天寶未亂作,某卷為居秦州、居成都、居夔州作。某紊亂失次者,略為詮訂。而諸家曲說,一切削去。
子美集皆天寶以後之作,而編詩者系某詩某詩於開元,仍《年譜》之訛也。子美與高、李游梁、宋、齊、魯在天寶初太白放還之後,而《譜》系於,故諸家因之耳。舊史載高適代崔光遠為成都尹,《譜》以為攝也,遂大書於上元一年曰:十月,以蜀州刺史高適攝成都。唐制,節度使闕,以行軍司馬攝知軍府事,未聞以刺史也。元微之《墓志》載嗣子宗武,《譜》以宗文為早世也,遂大書於大歷四年曰:夏,復回潭州,宗文夭。按樊晃《小集序》,子美歿後,宗文尚漂寓江陵也。若此之類,則愚而近於妄矣。
杜詩昔號千家注,今雖不可盡見,亦略具於諸本中。大抵蕪穢舛陋,如出一轍。其彼善於此者三家。趙次公以箋釋文句為事,邊幅單窘,少所發明,其失也短。蔡夢弼以捃摭子傳為博,泛濫舂駁,昧於持擇,其失也雜。黃鶴以考訂史鑒為功,支離割剝,罔識指要,其失也愚。余於三家,截長補短,略存什一而已。
注家錯繆,不可悉數,略舉數端,以資隅反:
一曰:偽托古人。世所傳偽蘇注,即宋人《東坡事實》。朱文公-{云}-:閩中鄭昂偽為之也。宋人注太白詩即引偽杜注以注李,而類書多誤引為故實。如《贈李白》詩:何當拾瑤草?注載東方朔《與友人書》。元人編《真仙通鑒》,本朝人編《赤牘書記》並載入矣。洪容齋謂疑誤後生者,此也。又注家所引《唐史拾遺》,唐無此書,亦出諸人偽撰。
一曰:偽造故事。本無是事,反用杜詩見句增減為文,傅以前人之事,如偽蘇注碧山學士之為張褒,一錢看囊之為阮孚,昏黑上頭之為嘗琮是也。蜀人師古注尤可恨,王翰卜鄰,則造杜華母命華與翰卜鄰之事;焦遂五斗,則造焦遂口吃醉後雄譚之事。流俗互相引據,疑誤弘多。
一曰:傅會前史。注家引用前史,真偽雜互。如王羲之未嘗守永嘉,而曰庭列五馬;向秀在朝本不任職,而曰繼杜預鎮荊。此類如盲人瞽說,不知何所來自,而注家猶傳之。
一曰:偽撰人名。有本無其名,而偽撰以實之者。如衛八處士之為衛賓,惠、荀之為惠昭、荀玨,向鄉之為向詢是也。有本非其人而妄引以當之者,如韋使君之為韋宙,馬將軍之為馬,顧文學之為顧況,蕭丞相之為蕭華,己公之為齊己是也。至前年渝州殺刺史一首,注家妄撰渝、遂刺史及叛賊之名,而單復《讀杜愚得》,遂系之於譜,尤為可笑。
一曰:改竄古書。有引用古文而添改者,如慕容寶樗蒲得盧,添「袒跣大叫」四字,《赭白馬賦》用「品囅縑淞蔽句,而《蜀都賦》觴以縹青,一醉累月,斷裂上下文,以就「蜀酒」之句也。有引用古詩而竄易者,如「庾信蒲城桑葉落」,改為「蒲城桑落酒」,陸機「佳人眇天末」,改為「涼風起天末」也。此類文義違反,大誤後學,然而為之者亦愚且陋矣。
一曰:顛倒事實。有以前事為後事者,如《白絲行》以為刺竇懷貞,蕭京兆以為哀蕭至忠是也。有以後事為前事者,如《悲青阪》而以為鄴城之役,雍王節制而以為朱滔、李懷仙之屬是也。
一曰:強釋文義。如「掖垣竹埤梧十尋」,解之曰:垣之竹,埤之梧,長皆十尋。有此句法乎?如「九重春色醉仙桃」,解之曰:入朝飲酒,其色如春。有此文理乎?此類皆足以疑誤末學,削之不可勝削者也。
一曰:錯亂地里。如注龍門則旁引《禹貢》之龍門,不辨其在雒陽也。注土門、杏園,則概舉長安之土門、杏園,不辯其在河南也。注馬邑,則概舉雁門之馬邑,不辨其在成州也。諸家惟黃鶴頗知援據,惜其不曉抉擇耳。
一曰:妄系譜牒。按唐《宰相世系表》,杜預四子,錫、躋、耽、尹。襄陽杜氏出自預少子尹。元稹《墓志》-{云}-:晉當陽侯下十世而生依蓻,甫祭遠祖《當陽君文》,稱十三葉孫甫。甫為預之後,未知預四子誰為甫之祖。而舊譜以甫為尹之後,此何據也?唐《舊書 杜易簡傳》:易簡,襄州襄陽人。周硤州刺史叔毗曾孫。易簡從祖弟審言。易簡、審言,同出叔毗下,獲嘉為甫高祖,即硤州之子也。《周書 杜叔毗傳》:其先京兆杜陵人也。徙居襄陽。祖乾光,齊司徒右長史。父漸,梁邊城太守。此世系之較然可考者也。以《世系表》推之,尹下六代為襲池陽侯洪泰,與乾光為行,洪泰生二子,祖悅、耄與漸為行。耄生三子,景仲、景秀、景恭,與叔毗為行。叔毗、景恭皆仕周,其子皆仕隋。叔毗之子為廉卿,則未知其為易簡之祖歟?審言之祖歟?舊譜以叔毗為胱櫻景仲、叔毗並系胂攏紕繆極矣。此不可不正也。顏魯公撰《杜濟神道碑》,為征南十四代孫。甫有《示從孫濟》詩,斯為合矣。《世系表》濟與位同出景秀下,並征南十四代,而詩稱從弟位,抑又何歟?宋人謂《新唐宰相世系表》承用逐家譜牒,多所繆誤。歐陽公略不筆削,恐未可以表為據也。姑書之以俟博聞者。
宋人解杜詩,一字一句,皆有比托。若偽蘇注之解屋上三重茅,師古之解筍根稚子,尤為可笑者也。黃魯直解《春日憶李白》詩曰:庾信止於清新,鮑照止於俊逸,二家不能互兼所長。渭北地寒,故樹有花少實;江東水鄉,多蜃氣,故-{云}-色駁雜。文體亦然。欲與白細論此耳。洪駒父《詩話》:一老書生注杜詩-{云}-:儒冠上服,本乎天者親上,以譬君子。紈褲下服,本乎地者親下,以譬小人。魯直之論,何以異於此乎?而老書生獨以見笑,何哉?
杜集之傳於世者,惟吳若本最為近古,它本不及也。題下及行間細字,諸本所謂公自注者多在焉。而別注亦錯出其間,余稍以意為區別,其類於自注者,用朱字,別注則用白字,從《本草》之例。若其字句異同,則壹以吳本為主,間用它本參伍焉。
宋人詞話以蜀人《將進酒》為少陵作者。蔡夢弼詩注載王維畫《子美騎驢醉圖》,並子美斷句詩。至於鄭虔愈瘧之說,宗文斧臂之戲,李觀墳土之辯,韓愈摭遺之詩,皆委巷小人流傳之語,君子所不道也。飯顆山頭一詩,雖出於孟《本事》,而以謂譏其拘束,非通人之譚也,吾亦無取焉。